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怜花叹晚 钟离纾向孟 ...

  •   1

      麟阁,钟离纾的客室内,上了茶,众女就座。唯青儿捧一盏茶侍立轮车旁,垂眸颔首,不知其心中波澜动静。

      新燃一炉香,烟缕随谈话声缭绕,翻卷。

      “……我的药瓶,全部回收了,行之生前所中丹毒,乃李维雍之流所为,与我毫无干系。”钟离纾嗓音清朗,傲而不狂。

      紫心一拍案几:“你怎可如此狡辩,若无你默许——”

      孟钦姝抚其手,止住了她,并袖中暗语:“她不懂,不必争。”

      “师姐,”沈倾雪双手藏于袖中,置膝上,垂眸看地,“两名太上长老,核心峰部几位幸存长老,共十人,全是你设计死的?”

      “这我认,而且,不止十人,还有十来个执事,他们是细作腿子,不值一提。”钟离纾松弛的眼皮下,一双三角目炯炯有神。

      “唉……”沈倾雪肘支案几,覆额长叹,摇头不语。

      钟离纾面向孟钦姝,上身前倾,笑道:“孟丫头,你心思通透,必能懂我。行之服了假丹,老身要说没一丝愧疚,那是假话……这宗门烂疮如腐肉,凭谁都治不得,只能割。”

      她扭过头,青儿即刻喂茶。她轻咳几声,继续说:

      “你玄苍女修,兼修医道,定是懂的。割那腐肉,必伤好肉。”

      “哼……”燕紫心偏过脸,不愿再看钟离纾。

      孟钦姝却轻轻点头,清声应道:“没错。你为宗门,顾全大局。无论行之最后这些年过得如何,毕竟,还是我送走了他。”

      沈倾雪忽然一声轻吟,举袖掩面,竟抽泣起来。紫心握紧了钦姝的手。

      正午阳光烈如一道撕碎的背影,那是一个英雄燃烧剩下的回忆。它嵌在孟钦姝的檀眸中,长睫如梳,峻眉扫鬓,那瞳孔中,有一个男人,一把竹帚,扫阶五十年……

      “锦瑟无端五十弦……”她躲在遮面后,喃喃自吟。

      钟离纾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却面色晦暗下来:“行之乃义烈……我本想全力推举他为宗主,怎奈……唉,这烂摊子……”

      青儿忽然抬头,对孟钦姝轻声道:“他愿做你的证道殉者,不仅是义烈,也是深情入骨了。”那声调柔若藕丝,似冬雪坠睫,藏一丝对春日的向往。

      “我累了……”钟离纾枕上了椅靠。

      沈倾雪袖口拭泪,站起身:“我们,便告辞了,师姐。”

      “慢着,孟丫头留下,我要问她几句。”钟离纾又沙哑道。

      “你要作甚?”燕紫心抢了一步,将站起身的钦姝护在身后:“她留下,我也留下!”

      “哈哈!”钟离纾招呼青儿送人,摆过手,拍着轮车把手道:

      “你当怎的?怕我出手?我把那十个长老的元婴,都炼进了这副轮车里……我若真想杀谁,能把整个雾隐峰拉进来,炸为齑粉!”

      沈倾雪走到紫心身边,拍了拍她肩膀:“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也罢,紫心也留下!”钟离纾撇了撇嘴,目送青儿与沈倾雪离去。

      燕、孟二女不再坐下,手牵手并排而立,以便袖中暗语。

      “丫头,老身想知道,你方才对我施的迷魂阵,叫什么名字?”钟离纾前倾了身体,做出一个想要站起身的姿态。她脖颈前探,双眼斜向上看,目光毫无诘难之色,而是充满了求知。

      孟对燕暗语:“别说话。”

      “这是我玄苍秘技,请恕我不能细说。”孟钦姝没说谎,也没把真话讲完。

      “哼!跟我来这一套……”钟离纾却笑了,一声叹息,身子坐直:“丫头,宗门欠行之的,太多了……我炼杀器过多,天道反噬,寿元将尽。今我舍着这老脸,想求你一事。”

      钟离纾正襟危坐,掐着子午诀,竟前俯下身子,在轮车上对她行了个宗门礼。

      孟钦姝不动,受了此礼,待钟离纾起身,缓声道:“纾姨,你是想托付青儿姊?”

      “你果然聪慧过人!”若是没见过钟离纾的狰狞,她此刻的微笑,能化了婴孩的啼哭。

      “托付,我可当不起,但若需帮衬,我绝不推脱。”孟钦姝顿首,话落如锤砸钉。

      “唉,她从小被我圈在宗内,从未准她外出游历,现如今……你也瞧见了,你骂她两句便受不住……我想,玄苍一脉乃我宗古脉,若能引她去玄苍峰,老身我,愿将毕生绝学传你!”

      钟离纾自坐起身,那双手就一直拱着。她虽擎着笑脸,那额头横纹里,夹的全是悔恨。

      燕、孟二女对视一眼,轻微点头。孟钦姝上前一步,睥睨而视,声如冷泉:“引她入玄苍,我且应了。但你需答我,凭什么信我?”

      “凭什么?信你?切,哈哈哈哈哈……”钟离纾突然仰面大笑,两行老泪顺鱼尾纹流入鬓角。她终于拈袖拭泪,摇头叹道:“你不但聪慧,还思路清奇,果真奇女子也!”

      “废话少说!”

      钟离纾缓缓抬起眼皮,浊眸聚光,盯住孟钦姝:“凭你是,御鲲族末裔。”

      铮——怀霜乍现!剑尖直抵钟离纾眉心,没有一丝震颤。

      燕紫心急忙扯住钦姝,疾声唤道:“钦姝,莫冲动!”

      “你是沮瑶母系传人,”钟离纾镇定自若,“老身提个醒,她那骨簪,还等着你去拿嘞!”

      怀霜剑缓缓落下,孟钦姝松了双肩,收剑。她后退两步,对钟离纾行礼:“纾姨,钦姝唐突了。”

      “你啊你……青儿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暴烈,就好了……”钟离纾缩回椅靠,歪着脖子,上下打量孟钦姝,又缓缓闭上了眼:“你们走吧……”

      孟钦姝拉着紫心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转动纳戒,取出一道讯符,打入灵气,再走近钟离纾,恭敬递出:“纾姨,如你所愿,请贴身保管此符,待你弥留之际,它会说出那迷魂阵之名。”

      “哦?是吗?”钟离纾即刻睁眼,一把取过那讯符,塞入衣领,如藏糖果,再次闭眼,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这还差不多……

      “你,待会儿让倾雪回来吧,我与她,还有许多话要说……”

      “是!”

      2

      刚出了麟阁,燕、孟二女便被沈倾雪拉着,进了附近一处密林。

      一张幻音遮天符祭出,一罩莲花骨朵般的灵气闪一下,结了个隔音阵,消隐不见。远了看,这三女似在说说笑笑,仔细听,全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事。

      但那阵内,才是三人真实的对话。这便是幻音遮天符的妙处。

      “你这死妮子!”阵脚刚合缝,沈倾雪竟伸手揪住孟钦姝一只耳朵,惊得燕紫心不知所措。

      “以往行之惹了祸,总还能放低了姿态,求饶一番!你这坑婆婆的媳妇,就不能学他一点儿好?”沈倾雪一连珠炮,另只手食指连点钦姝额头,满目怨毒。

      “哎呀哎呀,好婆婆,好婆婆……”孟钦姝歪着头告饶,长发散落,盖住了一边的肩膀。

      “嘻嘻嘻……”燕紫心化惊为笑,只在一旁看热闹。

      “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那疯子,你万一哪句话激了她,咱们全部都得死!你就不能提前与我编排一番?”沈倾雪已是气急败坏。

      孟钦姝卸了遮面,撇着嘴,苦着眉眼,一汪委屈巴巴的模样:“我怎知她杀了那么多人?丹房刚炸时,我猜她是正主,也没有十成把握呀!”

      她又小声嘀咕一句:“是你非要跟来……”

      “你!”沈倾雪又是一顿食指猛捣,揪耳朵那手提高了一头。

      “哎呀哎呀……”孟钦姝顺势浮身而起,但裙裾盖地,也看不出来,“好婆婆,你最后不是也上道了?顺着她性子,捋着她的苦楚说话,咱不都相安无事了?”

      沈倾雪翻了个超时的白眼,终于放了孟钦姝,二女同时长舒一口气。

      燕紫心也卸了遮面,盈盈笑着,双颊绯红未散,似桃花飞瓣:“沈长老,方才是我施了一招,叫怜花拆心叹,可解敌杀意,陷其于自怜。沈长老机敏非凡,最后稳住了钟离长老,助我等脱离险境,紫心谢过了。”

      说着,紫心抱宗门礼,沈倾雪面色好了些许。

      “嘿嘿,紫心师姐夸婆婆聪明哩。”孟钦姝咧嘴讪笑,探身歪脖瞧倾雪。

      “你先别在这儿卖乖!”沈倾雪双眼一闭,紧绷双唇,扭过脸,又冷哼一声。

      此林多为松木,一颗松果落下,在阵缘一滞,缓了半拍,才常速坠地,在三女中间滚了半圈。

      沈倾雪睁开眼,忽然一副“恨不得做你娘”的笑容,拉过紫心的手说:“紫心丫头,你这怜花拆心叹名字真好!是不是修满了伤情道,悟出来的招儿?闲了来贯虹顶,我给你泡茶喝……”

      燕紫心一脸局促,又抽手不得:“沈长老,得空,得空我,会去的。”

      “沈倾雪——”孟钦姝一改乖态,清颜挂霜,檀眸缩放:“你这乱抢人的毛病总改不了!快说正事儿!钟离纾还等你回去说话呢。”

      “哼!”沈倾雪娇哼一声,故意不搭理钦姝,却也慢慢放下了紫心的手,揪着衣领,踱步两三个来回,压稳了声线:

      “我看,明日公审照常。这段时间,我一直跟陶岱礼周旋,最后能让贤亭脱死罪,但陶岱礼宗主之位不动,只将简水李家的势力推出来顶罪。

      “但这丹房一炸,我的计划就泡汤了。”

      燕、孟二女对视一眼,钦姝问道:“那白大哥,有险?”

      沈倾雪一根食指蹭着鼻子,沉吟道:“那倒不会,相反,陶岱礼很可能要下台了。”

      燕紫心杏眼一亮:“这不是好事吗?”

      “不一定!”沈倾雪又换拇指抹鼻,蹙眉垂首,伸脚踢了踢那颗松果:“陶岱礼若在,还易控局,毕竟,知彼此……炸丹房,许是宣王怕挖掘密道一事败露,与钟离纾做了交易,便舍了陶岱礼这颗棋子。”

      “那密道,不一定是宣王挖的呢。”孟钦姝抱膀,一只手伸五指轻撩对侧耳垂。

      燕紫心猛看向钦姝,似有恍悟,微微颔首。沈倾雪抬眸:“嗯,太稷学宫、太稷玄廷,甚至邪修势力,都有可能。但宣王嫌疑最大。”

      “唉,这些高层权斗,头疼……”孟钦姝撩耳垂的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倾斜在紫心的肩上。

      “这,还是我们自己的宗门吗?”

      燕紫心吐出一股闷气,就势搂住了钦姝的肩膀。

      沈倾雪一时词穷。孟钦姝只看脚下,也踢了一脚那颗松果。不料燕紫心竟一步踏上,嘎啦——松果碎了。

      “卉霖小筑,就那么住着,多好……”沈倾雪没来由地,幽幽叹了一句。她又声调一转,看向林梢:“我在意,它就是我的宗门!”

      孟钦姝却指着松果碎渣道:“嘻!管他谁谁,来惹我,便碎了他!”

      燕紫心双眉撇下一缕嫌弃,又裹着一大团怜惜,弯指刮了一下钦姝的鼻子:“你就爱打碎东西,败家婆娘!”

      “哎,你!”孟钦姝推开紫心,叉腰扎开泼妇之态势。

      “哈哈哈……”沈倾雪拍手抢话道:“骂得好!你这死妮子,嘴巴那么毒,再出去惹祸,当心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手臂粗的天雷打中了孟钦姝。幻音遮天符只隔音,却挡不住天雷,但那雷声似也静音,只有紫电的嗡嗡滋滋。

      “钦姝!”沈倾雪双手掩口,呆立原地。

      孟钦姝长发未束,炸如飞蓬,遮面被打掉,浑身似抹了黑油,浓墨涂面,张着嘴,青烟袅袅升起。

      燕紫心却捂着肚子笑起来,一手搭在沈倾雪肩上:“哈哈哈……沈长老莫慌,这十来天,她几乎每天都要挨这么一遭。”

      “为何?”

      “哈哈,我说不得,反正她闯祸不小,天要罚她。”

      “我……骗了个凡丹……”孟钦姝唇动,瞬间电花震荡,通身游走,青烟更浓。

      “你是说,你刚晋的金丹,原本是天道结丹?”沈倾雪收起满面惊惶:“然后你以凡丹之相,骗了天道?”

      “是,嘻嘻嘻!”燕紫心代答。

      “啧啧啧……”沈倾雪抱膀而立,笑着玩味一番:“你这死妮子,活该!

      “走了!”

      她挥袖收符,旋身大笑,衣袂翻卷,人已不见。

      3

      煦日将晡,翠微沉烟。

      剑阁七层一客室内,燕、孟二女对赵璇珠讲完了这一天的经历。

      “我的天!没想到,钟离长老竟然……”这三女并排坐榻沿,赵璇珠居中,摇头咂舌:“没想到,宗门权斗竟牵扯这么多势力……”

      “此事仅限咱姊妹三人知晓,你可莫要跟贤亭讲。”燕紫心拍着璇珠的手,说完话,打了个呵欠。

      “嗯嗯,我明白。”璇珠连连点头。孟钦姝问紫心:“师姐是怎的?困了吗?”

      “唉……”燕紫心直接躺在榻上,双臂大开,倦意十足,“怜花拆心叹出招后,要么杀敌,要么撤退快速离场,今待在原地听老婆婆倒苦水,教我共情了,似是遭了反噬,便犯困……”

      “那你赶紧睡吧!”赵璇珠扭身,抱起紫心双腿,帮忙脱鞋。

      孟钦姝也铲抱紫心,帮她摆好睡姿,看着她阖眼后微颤的卷睫,不禁舔着嘴角笑了。

      “嘿,说起来钟离纾这老疯婆,倒教我想起来一个人。”孟钦姝重新坐回榻沿,一掌拍在身边赵璇珠的大腿上。

      “谁?”璇珠星眸闪动。

      “我平生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个疯婆子。”

      “哟!说来听听。”璇珠起腿双盘,稳稳坐直。

      “这可说来话长,得从我攮死的第一匹马说起……”

      窗外,剑阁的防御阵灵气充沛,罩面流光溢彩。风吹檐角,呜咽着,似一支悠远的牧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怜花叹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