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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客栈里 ...

  •   客栈里,经过钟离晏、九九和灼华三个人接力给江雉鱼输灵力,终于在天明时分稳住了她的情况,虽没有再呕血但还是昏迷不醒。
      九九去熬药了,物理剩下的人都面露倦色,钟离晏抬手按了按眉心,招呼白於他们先去洗漱休息,这边他先守着。
      白於是向来看得清楚二人之间的微妙,没多话,低声说了句好,拉着灼华出了门。
      物理安静下来,只剩下床上人的呼吸声细细的,绵软的,钟离晏才如泄气般放松下来。
      在床沿边坐下,呆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连唇色都褪成了淡粉,又低头看自己前襟,浅灰色的外裳被血迹洇透,干涸之后成了暗沉沉的深褐色,一大片,触目惊心。尽管已知她暂时是平安的,但握成拳的手还是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昨夜那一幕,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的重复。
      上一秒还对着自己笑的人下一刻就呕着血倒在自己怀里,那血色涌出来跟泉水似的,热烫的,怎么也止不住,溅在他的手上、衣上,也溅进他的眼底。
      钟离晏以为自己又害死了身边人。
      一千年听着漫长,也不过是十三个八十岁老人首尾相连,对他来说更是无止尽的回忆重叠。
      不论何种情感到最后都只会是失去,然后带着这些苦痛再重新经历新一轮的失去。
      到最后,味如嚼蜡。
      渐渐的,他开始远离人群,没有情绪的波动就不会有苦痛,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
      直到遇上江雉鱼。
      初见时,一个奇怪的少女一本正经的告诉自己能解救他,到后来两个人无言的默契,愿意把后背交给彼此,再到那方久不见人气的院子里有了烟火气。
      他一直认为神就该高高在上,像一尊泥塑,不动不响,但在江雉鱼的心里,有属于人的悲悯。
      他稳了稳心神,转头看向桌上,那只染了血的木雕兔子还在。
      关于情感的滋生总是不可控的,那么这一世会结束这诅咒吗?
      不多时,灼华端着热水进来说帮江雉鱼清理擦洗换衣,钟离晏没有借口再呆着,只好起身回房间。
      换下那身血衣时,就听见隔壁唤他。
      瞥见包袱角落里那只没送出去的簪子,白粉渐变的芙蓉花瓣,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停了片刻,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又合上包袱。
      九九端着药碗也正好上楼,差点和钟离晏撞个满怀,房间里,所有人都聚齐。
      换了干净里衣的江雉鱼靠在灼华肩上,后肩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再往下看,靠近肩胛骨的地方,像是被某种东西咬伤的伤口,呈黑绿色,伤口边缘还在缓慢往外扩,更骇人的是里面似乎还有活物在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紧。
      四个人都没见过,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於作为半个大夫率先搭了脉,又凑近细细扒着伤口观察一阵,眉头越锁越紧,随后摇摇头,表示不是病,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关于推演会有反噬这件事被他瞒了下来,其一是有答应过江雉鱼替她保密,其二,她昨晚的症状也不像反噬的模样,那血吐得猛,颜色暗沉,更像是中了毒。
      听见白於关于中毒的猜测,九九醍醐灌顶,念叨了句:“不会是蛊吧?”
      这话一出口,知情的白於和钟离晏不由得同时想起那日遇见的奇怪少女。
      她的穿着打扮此时细细想来,确实像人说过的南疆蛊婆。
      南疆地处西南偏远山区里,人迹罕至,常年雨水潮湿,传说其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蛇虫鼠蚁各种毒物肆虐,也鲜少有人和中原地区来往,所以对于蛊虫方面一直都是只听说过没真正见过。
      听完分析,灼华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以前收留过从南疆出来的小妖,说南疆分为十八寨,每一寨擅长的蛊毒都不一样,解法也不一样,但十八寨有一个共同的祭司,据说他有一只母虫能解万毒。”
      说起南疆,九九神色微变,但这小细节还是没逃过钟离晏的眼睛。
      “怎么了?”
      “在南疆我倒有个认识的,但不知道还活没活着。”九九把药碗放在旁边,扯了张凳子坐下,又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江雉鱼,“小鱼儿师傅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南疆男人好过,他应该有办法。”
      也幸好他们一行人现在在蜀西,只要一直南下,估摸着不出半月就能到南疆的地界,关于九九说的这个人大不了进去了再找。
      说话间,钟离晏又想起当时小虾米薅给他的一把参须,从随身的小锦囊里拿出来递给白於让他斟酌着用,此时再想起小虾米分别时那番话的神情,才明白她早就预料到今日情况。
      当下就商量好,开始收拾行李,用过午饭后就动身,灼华因为有芙蓉楼要顾无法跟他们一起去,就把从南疆出来的小妖安排给他们引路,时间紧张,多个人当车夫也是好的。
      刚过午时一刻,客栈外面就传来了车轮滚动声,白於手里拿着几个人的行囊下楼,江雉鱼还在昏睡,九九本想过去抱她下楼,钟离晏离得最近,一个纵步俯身将她捞进怀里。
      她比他想的要轻得多,像一捧羽毛。
      两个人现在的距离极近,近得几乎不真实。只要钟离晏微微一侧头就可以挨到江雉鱼得唇瓣,许是用过了参汤后,原本惨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润,衬得怀里的人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钟离晏小心地托着她,臂弯里那一点重量竟让他有些心慌,步子也放得比平时慢半拍。
      灼华也是大手笔,把她自用的车架给了他们。最前面是两匹鬃毛油亮、膘肥体壮的枣红赤兔马,车架里面更加豪华,比起他们在梧溪城架过来的车马大了两倍有余,里面简直像一个小型的起居室,地上都是铺的羊羔毛毡,被褥、靠枕、茶具一应俱全。
      钟离晏小心将她放下,靠在窗边,犹豫了一下,又在她身侧坐下来,怕她滑倒,将江雉鱼整个人虚虚的圈在怀里。
      九九掀开帘子就看到在他眼里男女授受不亲的场景,刚想有说辞,被眼疾手快的白於一把抓出去,幸好驾车的位置够宽,坐下他们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九九不死心,还想再往里钻,被白於一使劲拽下,压低声音:“你进去凑个什么热闹?”
      九九梗着脖子,好歹小鱼儿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什么的时候轮得到钟离晏当这个人形床架了。
      似乎猜出了九九心里所想,白於接着说:“放心,人家那肌肉结实靠着舒服着呢,比你这棺材板好。”
      说着,还伸出手戳了戳九九胸膛。
      九九被他堵得没话讲,撇过头生闷气,脸拉得老长。
      看出他的不开心,白於寻了个由头转移话题:“欸,你说要找的那个男人叫什么,看看青童认不认识。”
      青童是驾车的小妖,外表看着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实际已有两百来岁。
      九九回忆了一下,说:“他当年的名字叫冗山,我也是十二三年前见过他。”
      “那我应该没见过,我二十年前就出南疆了。”青童一手抓着缰绳,听完冗山这个名字后摇摇头,“不过冗这个姓很少见,南疆人口不多,要找也方便。”
      九九听完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个男人当年留下的是真名。
      不多时,三人就闲聊起来,青童说起自己得来历,原身是一只百足虫,本来修炼得好好的,但眼看十八寨的人为了练蛊把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一抓尽,这才历尽千辛万苦从南疆逃了出来,又幸好有灼华收留。
      “都说蛊毒可怕,那到底是怎么个练法?”白於好奇。
      “据说核心是百虫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两只被称为‘蛊’,一只母虫,一只子虫。每种蛊的作用也不一样,有的会飞,有的水火不侵,还有说用女子心血喂成的,能让情郎不变心。”青童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还挺有意思。”白於坐在中间,捅了捅边上的九九,“你说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
      九九白了他一眼,八卦之心还真是藏不住,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说出了那段往事;“我不是当事人,所以也不是多了解。是小鱼儿的师傅,她以前经常不在家,所以小鱼儿基本都是我带大的,有一回捡回来一个男人,据说就是从南疆出来的。后来那男人还差点成了小鱼儿的师公,不过没成,不知道因为啥掰了,后来应该回了南疆。”
      白於天生就是说书先生的料,寥寥几十字在他的脑子里直接脑补出一段爱恨情仇故事,他啧啧两声,没再追问。
      马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青童赶车速度快,路又不平,江雉鱼本来拢在耳后的头发一颠盖住了半边脸,也扫在钟离晏的手背上,带着点痒意,他不动声色拂过,又小范围活动了下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发麻的另一只手。
      已经快一天一夜了,江雉鱼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钟离晏垂着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江雉鱼的皮肤很好,细腻得像婴孩,不施粉黛就已经足够漂亮。钟离晏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美人,比如灼华,又比如外面的白於,但她们的美都是具有攻击性,而江雉更加柔和,像雨夜过后缓缓升起的月亮,不扎眼,但看久了就移不开,而左眼眼尾的一颗红色小痣又衬得多了一分妩媚。
      钟离晏又回忆起那个雨夜,江雉鱼的脸也是这般柔和,撑着伞,走进那方院子,也闯进他的世界。
      说不清,道不明,玄妙也美妙。
      入夜,在野外就地休整,就算人能不吃不喝,马也得歇,也幸好灼华得车架和马好,半日的时间快走了寻常一日的路程。
      九九拿了只水囊和干饼探身进车里递给钟离晏,说换他休息会儿。傍晚的时候又喂了一回参汤,人虽没醒,但脉象平稳,是好兆头。
      “小鱼儿是个慢半拍的人,所以很多时候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当下是什么想法。”九九理了理江雉鱼身上的毯子,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成功让半边身子刚出去的钟离晏又坐回来,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个昏睡的江雉鱼,跟对峙似的。
      九九好歹活了万把年,有些事情他可以装看不见,未必真看不懂,和江雉鱼一起出世,从梧溪到现在一路上遇见的这些人、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钟离晏看向江雉鱼的眼神一点点变软,他都看得明清。
      或许白於说得对,他对小鱼儿管得再多,像个絮叨的老妈子,但在感情上是没办法插手的,但有些话不说又堵得慌。
      九九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她从小就是个拧巴性子,以前在山里捡到一窝兔子,一会儿担心她师傅不让她养;一会儿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一会儿又怕让兔子一家拆散了不好。还没做呢,就有诸多顾虑,畏首畏尾,结果没两天一场暴雨那窝兔子一只都没活下来。她总是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想到所有坏结局。”
      大概人老了真的爱回忆,想起七八岁的小鱼儿九九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如果她对你有意,肯定会找诸多借口推开你,反反复复试探。如果你也确定自己的心意,只需要做一件事,坚定地选择她。”
      九九说完便没再开口,猫着腰出去。
      帘子落下来,车外是噼啪作响的篝火,和几个人模糊的说话声。钟离晏靠着车壁坐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江雉鱼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替她拢到耳后。
      指腹不小心蹭到她的脸颊,是软软的,温热的。
      钟离晏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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