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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导 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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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排查工作持续进行,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换了新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
王可每天下午都带着新的走访记录回来,张林丘在城东和城西之间来回跑,带着痕迹比对的报告往返于现场和实验室之间。
温燃每天早上到办公室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江里桌上的搪瓷缸子续满热水,放在他右手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放完才转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那些厚重的卷宗,像是在认真地完成什么仪式。
江里会端起来喝,喝完之后把空杯子放回原处。温燃有时候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会多停半秒,他注意到江里喝水的次数在增加,从之前"续满了放一整天只喝半杯"变成了"续满之后会喝完,有时候甚至会续第二杯"。
温燃把这个变化记在了心里。
同事们也开始注意到了温燃的举动——不是某一次,是持续的。王可有一天中午在走廊里跟张林丘并排走的时候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温燃现在每天给江里倒水,比闹钟还准时。"
张林丘推了一下眼镜,没有接话。
王可又说:"而且他每次放下杯子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就在江里右手边,江里不用抬头就能摸到。"
张林丘嗯了一声,走了两步之后才开口:"他之前养过猫吗?"
王可愣了一下:"什么?"
张林丘说:"他那个样子,像是在养猫。"
王可想了想,笑了一声:"你还别说,真有点像。"
有一天下午,温燃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食堂的包子,刚出笼的,油纸包着。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可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纸包:"哟,又带饭了?"
温燃把那包包子放在江里桌角,偏头看了王可一眼:"他中午没怎么吃。"
王可看着他放下包子的动作——他放下的时候纸包的开口朝上,油纸的折角没有压住,像是特意留着方便人拿的。
王可忍不住笑了一声:"温燃你真有耐心,跟养儿子似的。"
温燃正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听见这话,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圆珠笔朝王可的方向扔了过去——笔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被王可伸手接住了。
温燃笑骂了一句:"滚。"
王可把笔放在桌上,笑着转回去整理文件了。
温燃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江里已经打开了那个油纸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他拿着包子的手指是放松的。
那一个月里江里的围巾开始慢慢往下拉了。最初几周他还是会拉到鼻梁,遮住大半张脸,坐在办公室靠窗的座位上时只露一双眼睛。
但后来有一天早上他去接水的时候,走到饮水机旁边才发现围巾只拉到了下巴,整个鼻梁露在外面。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变化,但也没有把它重新拉上去。第二天他的围巾就只搭在脖子上了,遮住领口,露出整张脸。
同事们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都没有说破。
王可有一天下午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了一颗奶糖在他笔记本旁边,江里抬头说了声"谢谢王姐",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隔着布料的闷响。
王可走回自己位置上的时候想,他今天说话声音比之前清楚多了。
第五具尸体出现的时候,距离第四具尸体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零八天。发现地点在城南一片废弃的苗圃旁边。
早上六点多,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了苗圃边缘的杨树下面有一团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靠树坐着。
那个人跑出去找了最近的公用电话,拨了号码。值班民警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气喘吁吁地说:"苗圃……城南苗圃那边……有个人……你们快来……"
温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一份旧档案。他听了两句之后把话筒放回去,抓了外套,经过江里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声"走,城南苗圃"。
江里站起来跟在后面下了楼。他出门的时候围巾只搭在脖子上,下巴和嘴唇都露在外面。
吉普车驶过银州的街道,车窗外的天正在从深蓝色变成蟹青色。
现场在苗圃边缘一棵老杨树下面。尸体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靠树坐着,脊背贴着树干,头微微歪向一侧。
她的衣服是完整的,旧棉服的拉链拉到顶,扣子扣着。她的腹部没有伤口。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地蜷着。
温燃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偏过头看了宋闻一眼:"没有剖腹?"
"没有。"宋闻蹲在另一侧,正在查看死者的手腕:"全身没有外伤。腹部完整。死因初步判断是窒息——口鼻处被某种软质布料覆盖,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用力按压的痕迹。她被人放在这里,靠着树,手放在膝盖上,然后走了。"
张林丘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树干根部周围的地面:"足迹四十四码,回形纹底,外八。和之前一致。但他这次没有剖腹,没有取脏器,没有用针固定任何东西。他在现场待的时间比之前短。"
江里站在警戒线外面。他没有进去,站在苗圃的铁丝网旁边,围巾搭在脖子上,露出整张脸。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靠树坐着的尸体上,从她的头部移到她交叠的双手又移回她的脸上。
江里看着那双手交叠的姿势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他。"
温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里的目光还落在那具尸体上:"他把她的手放成了这个样子,两只手交叠,掌心朝上——她在生前可能不会这样做。他帮她做了那个动作。他在做温柔的事情。他的足迹还在那里,他的到场方式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在对待这个女人的方式上做了不同的选择。"
张林丘从苗圃里搜了一圈之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叠好的纸。
他走到温燃面前,隔着袋子展开那张纸——白色作业本的纸页,边角被撕得不太整齐,从中间对折了一下。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字迹歪斜:"对不起。"
温燃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那三个字站了一会儿,走到江里身边,把那个证物袋递了过去。
江里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从那行字上慢慢地移开了。
回局里的路上,江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驶上了柏油路,他没有开口说话。
温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座椅里的姿势和之前不太一样——脊背没有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正在自己心里慢慢拼着图像。
回到局里之后,宋闻在会议室里把初步检查结果说了一遍。
"全身无外伤,腹部完整,没有剖腹。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口鼻处被覆盖了某种软质布料,用力很轻,几乎没有留下压痕。没有挣扎痕迹,手上没有抓握痕迹。她被人抱到树根旁边放好,让她靠着树坐着,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然后走了。纸条上的字迹鉴定倾向于左手书写,但不能排除凶手本身文化水平不高的可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可坐在门口的位置上,手里那支笔搁在笔记本边沿:"如果这不是同一个人做的——那这个人做的事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剖腹、取脏器、用针固定、留下夜来香的开瓶器——暴力、愤怒、有明确的指向性。这个人在道歉。"
"足迹是同一个人。"张林丘把那几页现场报告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四十四码,回形纹底,外八。体重和步态也吻合。他在前四起里的做法也是一样的,只是最后一步变了。"
李队坐在桌子那头,双手搁在桌面上:"那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的面前摊着那几页现场照片和那张纸条的复印件,他的目光在"对不起"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依然在恨站街女。但是这一个,和前面七个不一样。她触碰到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可能是她说过的某句话,也可能是她做的某个举动,让他觉得这个人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这个人可以被拯救。但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有必须要做的理由,他必须杀了她。他已经不想杀了,但还是做了。所以他开始愧疚。"
他的手指在"对不起"那三个字上划过:"他没有剖腹,是因为他觉得她不需要被重塑。前面那些他剖腹是在清理,是在重塑她们的身体。这个他觉得不需要。"
宋闻在那几页纸里翻了翻,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的档案里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她没有生育过。银州四个,河城三个,前面那些死者,档案里都记着有生育史。这一位没有。"
江里的目光落在宋闻抽出来的那页纸上,他的身体在椅子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猛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管,眼睛里突兀烧起了两团火。
"他不止是重塑,他还有移情。"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自己脑海中那些碎片一块块地拼到正确的位置上:"他可能自己就是站街女生的孩子。我之前以为他只是被卖去做某些事——等等,等等,不一定是卖,也许是被侵犭?过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他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他是站街女的孩子,他在不被期待的情况下降生,然后——有人喜欢小的,也会有人喜欢男的,他经历了——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带着原罪——但那原罪不来源于他自己的行为,来源于把他生出来的那个人。所以他剖开她们的肚子,他摆放那些内脏的时候也是在向世界证明——她们有生育的能力,但她们没有好好运用。他剥夺了她们与生俱来的能力,作为惩罚,惩罚她们生下孩子、让孩子在世界上受苦。他把内脏摆出来,意思是——你们不珍惜自己的孩子,我就让世界都看到你们曾经做了什么。你们让孩子生出来就受苦,你们是罪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犯下的罪。"
他说完这一长段话之后,仿佛力气都用干净了,声音低了一些:"这个人的心思,比我想的要细腻很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王可坐在门口的位置上,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边沿没有动。
宋闻推了一下眼镜,翻开了李红梅的尸检报告补充页,他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李红梅身上有一个之前我们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她身上有明显的忄生侵痕迹——大腿内侧的淤痕、摩擦伤——但体内和体表都没有检测出米青液反应。我一开始以为他用了避*套,但后来我没有找到相关物证。体表可以擦拭,但体内不能做到完全没有任何残留,这不符合逻辑。除非——"
他没有说完。
王可坐在门口,接上了那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个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相信的可能性:"除非根本没有发生忄生行为。那些痕迹是假的。他用某种方式制造了那些痕迹,像是用手、或者工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为什么呢?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如果是他自己想这么做,那为什么只对李红梅这么做?他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难不成是女的干的啊?"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宋闻,宋闻也看着她。
张林丘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前倾了半寸。
李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宋闻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几页纸上停下来:"如果凶手是女人,那些痕迹就是她在制造一个假象。她不需要真正发生性行为,只需要制造出让人以为发生了性行为的痕迹。我们用她制造出来的那个假象去推凶手的性别,推出来的结果就是她让我们推的那个方向。"
江里的手停在桌面上。他坐回了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需要坐下来才能把他刚才站起来的那些话接住。他翻开面前那本黑色笔记本,看着里面那些已经写满的纸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合拢纸页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他低头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开口时声音不高,像一个人在检查自己搭建了一半的建筑物时确认了地基是倾斜的:"我完全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先入为主了。走访得到的消息全是'男人'——高个子、黑衣服、走路步子大、性侵痕迹——我把那个男人放在了凶手的位置上,从那个位置开始推他的行为逻辑。但我推的可能是她让我推的东西。她把那个男人放在那里,让我往那个方向走。我走了。"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我以为我站在了他的角度。但我可能从头到尾站的都不是他的角度。我站在她给我看的那个角度上。"
他靠进椅背里,垂着眼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尖锐的,像一片刀片在光下面快速地翻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虽然浅淡却确实存在的怒意:"漂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日光灯管的冷白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线。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把之前写的内容划掉了。他划得很轻,只划了一道线,像是那些东西还需要留在那里作为提醒。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纸面的正中间写了一行字:"重新侧写。凶手也可能是女人。"
他把笔放下了。
温燃坐在对面看着那一下笑容的变化。他看见江里的嘴角在"漂亮"那两个字里往上扯了一下又收回来,看见他翻开笔记本的动作和划掉之前内容时的力度,看见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想:太好了。他开始有脾气了。他开始有活力了。他今天在那个笑容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不是他在会议室里表演的那个"冷",是他真的对某件事感到了一点生气。
温燃坐在椅子上继续翻他面前的文件,心里那只猫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已经不再是一只瘦的、缩着的、随时准备消失的猫了。他开始有牙齿了。
温燃觉得这个变化很好,他决定继续养下去。
那天的会议散得很晚。江里坐在窗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翻到新一页的笔记本,在"凶手也可能是女人"那行字下面慢慢画了几条线。
他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穿外套,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在脖子上。
温燃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起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
温燃走在前面,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江里——他穿着外套,围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那本笔记本,步伐比他刚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那些被他划掉的字被清理掉之后,他的脚步也变轻了。
温燃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想,这只猫虽然还没有正式领回家,但从投喂到摸头到看到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露出真实的表情,这个过程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剩下的那一段也不用急,慢慢养就好。他会继续喂,继续看着,等这只猫完全准备好的时候,他会把他领回去养起来,让他知道这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