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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在看 他们真的在 ...

  •   第四具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清晨,温燃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偏头看了一眼江里——江里还站在那棵榆树下面,围巾拉到鼻梁,手里拿着笔记本,风把他围巾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跟宋闻交代了一句"现场你盯着",才走到江里旁边。他站在江里侧面,没有挡住他看现场的角度,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别回去了。回我家。"
      江里的目光从榆树枝杈那边收回来,落在温燃脸上。他的围巾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
      "你做的能有我妈做的好吃?"
      温燃打断了他。他的语气不高,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事情,"今天炸油饼。你过来了正好。"
      江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那句"我自己能行"在嘴边转了一圈又退回去。他看着温燃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路灯还没有完全灭掉,橘黄色的光和他的侧脸轮廓叠在一起,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我说完了,你别反驳了"那种调子。
      江里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好。"
      温燃转身往回走了。他没有回头确认江里有没有跟上来——他知道他会跟上来。
      吉普车碾过苗圃外面的碎石路,江里坐在副驾驶座上,围巾从鼻梁上拉下来了,搭在脖子上。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温燃开着车,江里没有说话,但这一次他没有靠着车窗,他坐直了,虽然坐得不算是很放松,但至少他的身体方向是朝前的,像是默认了这条路的终点就是温燃家那扇门。
      温燃在心里把这一点也记下来了。
      温燃家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一股裹着热油和面食香气的气流涌了出来。崔玉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搁着一口浅底铁锅,锅里的油正在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放着擀好的面饼,一个个圆圆的堆了一小摞,边上还有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和好的面。
      她听见门口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见江里跟在温燃后面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安安来了?正好正好,油饼刚炸好第一锅,快进来趁热吃。"
      她转身从灶台边拿起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搁着两块刚出锅的油饼,金黄色的,表面鼓着细小的泡,散发着滚油和面食的香气。
      温建国从客厅沙发那边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看了江里一眼:"来了就好。坐。你阿姨一大早起来揉的面。"
      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多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里走进客厅在饭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搪瓷盘子里油饼。他伸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面的壳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里面的面是软的。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停顿太久。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吃着那张油饼,一口接一口,虽然嚼得慢,但中间没有长时间停留。
      崔玉兰从厨房里端着一小碟咸菜走出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一会儿江里吃饭的样子,又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正在桌对面低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心里想:吃饭不发呆了。虽然还是慢,但开始连贯了。这只猫开始知道"坐在这里就有东西吃"这件事是真的了,所以他能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面了,而不是放在"这顿饭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停止"这件事上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温建国放下了筷子,看着江里的方向。他的目光不是试探的,也不是客套的,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件事产生了一种纯粹的好奇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
      "安安,叔叔有个事一直想问你。"温建国的语气不高:"你那个侧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你看那些案子的时候,你是怎么从那些照片和记录里看出来的?"
      江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温建国,像是需要一秒钟来确认这个问题和饭桌上那些"多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是同类的东西,不是需要他警惕的。
      温建国的表情是认真的——就是那种"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且我想听你说"的认真。
      江里把筷子放下了。他坐直了身体,脊背从椅子的靠背边沿抬起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他的眼睛突然就亮起来了。
      那个变化非常明显——他平时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像一只猫在用最低限度的感知完成进食这件事。但这一刻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目光从桌面抬到了温建国的脸上,在暖黄的灯光下瞳孔比平时更深一些,那里面有一种温建国和崔玉兰之前从来没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活着的东西。
      "我会看行为。"江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一些,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了真正想回答的问题时,那些话就自动从某个地方涌出来了:"凶手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留下痕迹,不是指纹脚印那种痕迹,是行为痕迹,心理痕迹。他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尸体?他对待死者的方式能告诉我看待死者的方式。我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试着站在凶手的位置上去想,如果是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我能推出来他的行为逻辑,我就能推出来他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是松的,他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又挺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碰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帮助自己组织语言。他的头抬着,目光在温建国的脸上和桌面上方移动,像一个人在展示一个他亲手搭建的东西。
      "连环杀手有自己的固有逻辑。那套逻辑在正常人看来是完全不成立的——杀人、剖腹、排列内脏——这些事情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但对连环杀手本人来说,那就是他的真理。他是按照那套真理在行动的,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真理就是真理,他的一切行为都建立在那套真理搭建的基础之上。所以如果要理解他的行为,我不能用人类公认的逻辑或者道德观念去思考,我要从最开始就把那些东西暂时抛开,我要彻底用他的逻辑去想问题。只有这样,我才能想通很多问题。"
      他的声音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那些话让他自己也有了更确定的把握:"我在警校学过行为分析和犯罪模式研究,但课本上讲的和真正到了现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我开始在实际的案例里用的时候,我对着卷宗看了一整晚,第二天的报告老师看了之后——"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不算大但很真。他的眼睛里面有光亮,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那道光正在往外漫:"老师说,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人,他们所有人都没我看得准。"
      "哦——"温建国点了一下头,尾音拖得稍长,脸上带着"原来如此"的表情。
      "啊。"崔玉兰在旁边附和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热的鼓励:"那你在学校的时候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江里点了点头,目光还在移动着,像是在那些话和那些问题之间寻找一个可以放得更稳的落脚点。
      "下了一些。那门课最开始的时候不太好用,因为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需要把很多东西先放到一边。我需要忘记我是一个警察,忘记我在学校学到的那些道德框架,忘记我有自己的判断——然后才能看清楚他在做什么。刚开始做的时候很慢,一个案子要看很久才能推出来一点东西。后来就慢慢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慢,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里面的灯亮起来了。他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向前倾着,像一棵在晒到太阳之后慢慢舒展开来的植物。
      他继续说了一些,从课本上的知识点讲到案例解析,又讲到了他自己第一次在实习中用到这个方法的经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偶尔被一句"哦——"或者"这样啊"打断,然后他又重新接上,像是在一条路上走着,知道旁边有人跟着,而且一直在听着。
      他说到后来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目光从温建国的脸上落回到桌面上:"可是我还是没看懂这次这个人。他好像站在雾里冲我笑。我想找到他,我找不到。"
      他低下头,手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崔玉兰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坐回椅子上之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背。她说:"那个案子你才看了多久?才几天。你慢慢看,总能看清的。"
      温建国在旁边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他没有喝酒,只是握着杯子:"你爸以前在厂里也是这样。有时候机器坏了,他蹲在那里看一个零件看半天不说话。旁边有人问他,他说'我得先看明白它是怎么转的,才能知道它为什么停了'。你跟他是一样的。"
      江里在听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触到了什么温度不太对的东西之后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把那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桌面。
      温燃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低头喝完了自己那碗汤,把空碗放在桌子上,开口说了一句:"你昨天说的那些已经挺有用的了。就是太吓人了,我差点被你吓死。"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说话差不多,但说到"太吓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江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温建国把目光从江里身上移到温燃身上:"昨天出什么事了?"
      温燃先看了一眼江里——江里正低头捏着筷子尖,没有出声反对。温燃收回目光,开口了。
      他的语速不快,像在尽量把每个画面说清楚:"昨天在会议室做侧写,做着做着他就沉进去了。他平时说话不会说那么多,但昨天他说了很多,那些话不像是他组织好了再说出来的,不像他自己想说,更像是在他嘴里过了一遍直接流出来的,就好像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体里面,借他的嘴在对我们说话。他当时坐在椅子上,然后突然就滑下去了——膝盖磕在地上,抓着头发用头撞桌腿。张林丘和宋闻上去拦他,被他甩开了。他力气比平时大得多,两个人都拉不住。"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情绪才继续说:"后来他开始用后脑勺撞墙。特别狠,咚咚的,听着就疼。他撞了两下。我们拉不住他。后来我过去了,我叫他名字,他停下来了。"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崔玉兰的手停在桌面上。她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江里低垂的头顶上,又移回温燃脸上。
      温建国把酒杯放下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里低下去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掌放在了江里低垂的头顶上。
      江里的身体在他手掌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肩胛骨微微耸了起来,下巴收紧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温建国的手掌没有移开。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江里的肩胛骨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放下去,等到他捏着筷子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温建国的手掌在他头顶又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又伸出来,放在了他后背上,在他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江里的脊背在那一拍之下僵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不习惯被触碰的人在几次反复的试探之后终于开始允许身体相信那个触碰不会带来疼痛。
      温燃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父亲的手放在江里头顶的那个瞬间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他在心里安静地想:猫开始习惯别人对他好了。他接受了,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他没有躲开。很好。猫开始习惯这个房子了。等他习惯了这里的气味、食物、和这个房间里的动作节奏,以后正式领回来的时候他就不会应激,他能顺顺利利地住下来。爸妈也很喜欢他。他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肩膀是松的。等他把这只猫正式带回来,三个人可以一起养他,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的,养出脾气来,养出需求来,让他敢直接说要什么不要什么。
      温燃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脑海里看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画面。
      他低头把碗收走了。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崔玉兰把碗筷收拾到水槽里,转过身看了江里一眼:"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住这儿吧。家里还有一间屋,床都铺好了,被子晒过。你过去看看,那屋里暖和得很。"
      温建国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对,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那间屋不舒服,跟燃燃挤一挤也行。他那床大。"
      江里的手停在桌沿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一种很轻的笃定:"我爸妈在等我回去。我不回去的话,他们会着急。"
      温建国和崔玉兰没有立刻接话。他们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目光,又分开了。
      崔玉兰转身从厨房里拿了一个搪瓷饭盒,打开盖子,往里面夹了几块油饼,又盛了一碗汤用盖子扣好,拿一条干净的棉布裹了,递到江里手里。
      "路上冷,你拿回去热一下再吃。要是晚上睡不着,就打电话。"
      江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棉布裹好的饭盒,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透过布料和搪瓷壁慢慢地渗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温燃送江里下楼,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定。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上泛着一层暖色。
      温燃站在台阶上看着江里怀里抱着那个用棉布裹好的饭盒,衣领边缘露出一小片被夜风吹红的皮肤。
      "你刚才说的那句,"温燃说:"你——"
      江里的目光从饭盒边沿抬起来落在温燃脸上。
      "我没想别的。"他说:"该回去了。"
      温燃没有再追问。他看了江里一会儿,点了一下头:"那明天早班会上见。"
      江里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被路灯的光拉长又收短,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温燃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他推开门的时候崔玉兰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温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报纸还摊着,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温燃换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温建国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全是事,就是不说。"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
      崔玉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站在厨房门口,也在看着窗外,虽然窗外那扇窗户只倒映着客厅里的灯光和她的侧影。
      "他那个样子,跟你以前刚进厂那会儿有点像。"她说:"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自己熬着。你是不知道,他刚才站在门口说'我爸妈在等我回去'的时候,那个样子——"
      她没有说完。她手里那块抹布被她叠了一下又展开了。
      温燃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他看着父母各自在灯下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这句话放到了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崔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江里回到纺织厂路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白,他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暗的。
      他上了楼,掏钥匙开了门,换了鞋。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交界处,没有开灯。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在黑暗里关着,锁头挂在门扣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扇门两秒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那把锁头的锁孔里。
      锁芯弹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楚。他把锁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股陈旧的、混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从门里散出来。
      他走了进去,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我回来啦。想我了吗?"
      那个声音带上了笑意——很轻很真实的笑意:"今天临时有点事,回来晚了。"
      江里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嘴角扬着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把门拉回来,合上,重新把锁挂回了门扣上。锁芯合拢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的金属表面。他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弧度。
      他把那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他在黑暗中看了很久,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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