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叶不瑕

64、种子 有些人生来

　　温燃是在审讯开始前跟省厅来的两个人碰的面。
　　那天晚上省厅的人——副队长赵成光，侦查员张卫平——到了银州之后，先跟市局开了个短会。
　　会议散了之后温燃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尽头那台公用电话旁边，把赵成光和张卫平拦了下来，说："有件事得单独跟你们说一下。"
　　赵成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张卫平，两个人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温燃把那枚从谭陈当货车里搜出来的"马"棋拿了出来，证物袋隔着塑料膜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之前几起案子里跟棋子有关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赵荣的"相"、徐大志的"士"、李由德的"车"，以及李由德审讯时交代出来的那个"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得很稳，说完之后就把证物袋递给了赵成光。
　　赵成光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递给张卫平。
　　两个人轮流把那只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张卫平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掂量什么的沉："你的意思是，这个谭陈当背后可能也有人？"
　　温燃点了点头："李由德那边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有一个代号'将'的人，在暗处寻找合适的人选，给他们书，给他们录音带，给他们棋子，把他们培养成连环杀手。赵荣、徐大志、李由德、谭陈当，这四个人手里都有棋子，棋子上刻的字不一样，但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培养出来的。"
　　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一拍："谭陈当这枚棋子刚搜出来，还没问过他。如果他也承认自己是被'将'培养的，那就说明这个组织至少已经有四个棋子了。将已经培养出了四个连环杀手。"
　　赵成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窗台边沿，手指在证物袋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这件事往一个更大的框架里放的认真："这事得往上报。我今晚就给厅里打电话，把之前几起案子的棋子情况汇总一下报上去。明天审讯的时候，棋子的事我们来问。"
　　他把证物袋递还给温燃，又补了一句："你们银州这边之前接触过这些棋子的案子，审讯的时候你在旁边听着，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说。"
　　审讯是第二天上午开始的。
　　谭陈当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铐从椅面穿过去，锁在椅子底部的铁环上。
　　他的坐姿很自然，两条腿微微分开，双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等着跟人聊天。
　　赵成光坐在他对面，张卫平在旁边，温燃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赵成光先问的是那七起案子的细节。
　　谭陈当的回答很平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在跟人交代他这些年跑过的货运线路。
　　说到第一起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那个女人是在路边等车，我停下来问她要不要搭一段，她就上来了。她随便上别人的车，就是不检点。我杀她，合情合理。"
　　张卫平没忍住，悄悄撇了撇嘴。
　　说到第二起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说："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一段山路旁边，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杨树。"
　　接着他说了说到第三起、第四起、第五起，语气一直没变，像是在叙述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那些地名、那些时间点、那些作案手法，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起伏，和普通人告诉朋友"我今天中午吃了一碗面"没什么区别。
　　温燃坐在旁边记着笔记，抬头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看见的都是同一张平静的脸。
　　赵成光问完那些案子之后停了一拍，把面前那份材料翻了一页，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正在往外推的紧："谭陈当，我们在你驾驶座下面的椅套里找到了一枚棋子。木质的，上面刻着一个'马'字。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谭陈当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同一瞬间变了。
　　他的脊背从椅背上直了起来，眼睛睁大了，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往外涌的、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的东西："你们找到了？！你们都知道了？"
　　赵成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而稳："这枚棋子是谁给你的？"
　　谭陈当的身体在那句话之后慢慢塌了下去。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脊背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能给根烟吗？"
　　张卫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又点燃了打火机给他点上。
　　谭陈当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那口烟在他肺里停了两三秒才被吐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他叼着烟又吸了一口，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缕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的声音被那根烟熏得有一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过把我的棋子扔得远远的，但是我舍不得。那是将给我的。如果没有将，我不会是今天这样。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该怎么看待那个人。我没见过将，但是将给了我很多东西。如果没有将，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如果没有将，我也不会那么快乐过。"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灰在他指间积了一截，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挂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老婆嫌弃我挣不了钱，早早就跟人跑了，带着我的女儿。我恨她们。她们居然敢离开我，她们分明是我的人，居然敢跑。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只能自己生气。后来……将给了我一个选择。"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边沿弹了一下，那截烟灰落下去的时候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将给我的信上写着，为什么要把怒火憋在自己心里？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能在他们身上发泄你的怒火？我突然觉得我悟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了。"
　　赵成光在那段话落下来之后翻了一页面前的记录，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的妻女是因为受不了你的家暴所以逃离的。你不止一次把她们打进医院，好几次差点酿出人命事故。"
　　谭陈当把烟从嘴边拿开，他的表情在那句话之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一些："她嫁给我，就是我的人。我是她男人，对她做什么都应该。至于那个丫头片子，谁让她没把儿。生了她后我老婆再没怀上，医生说以后很难怀了。我老谭家的香火要断在她身上了。我打她几下怎么了？她把我儿子挤走了，这就是错。"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拍。
　　赵成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张卫平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拍才继续往下写。
　　温燃坐在靠墙的位置，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的弧度绷了起来。他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落在谭陈当脸上，那层目光里有一种正在被压着的东西。
　　谭陈当继续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回忆过很多次的事："我一开始想对附近的女人下手，但是还没等我开始杀人，第二封信就来了。信上说，不要对身边人下手，容易被抓。什么社会关系，什么人脉网，我不懂。但是我觉得将说得有道理。将说，我是货车司机，可以在外出跑货的时候随便找个女人杀了，尸体放车上拉到远处扔了。我越看越觉得将有本事。行，那我试试。果然，你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找到我。将说得都对。等我杀了第三个女人的时候，将给我送了最后一封信。信封里装着这枚棋子。信上写着，恭喜你成为了你应当成为的人。从那以后，将就不再理会我了。"
　　赵成光问他："那些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谭陈当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每次看完都会把信烧了。就记得字很好看。"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那些信没有寄件地址。信封上只写我的名字和地址。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审讯结束之后温燃从审讯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翻开，把谭陈当说的那些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江里正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等他，面前摊着那本写了大半本的笔记本，铅笔夹在指间，看见温燃走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
　　温燃走过去在他桌边坐下来，把审讯的情况简要说了说。
　　江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哥，你说，将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王可正坐在桌前整理上午的线索记录，李强刚从外面回来，外套还没脱，张林丘在翻他那堆通行记录复印件。
　　赵成光和张卫平从走廊那头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那句话，两个人在门口停了一拍。
　　江里拧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有的人杀人是图财，有的人杀人是因情，有的人杀人是复仇。但是将从这些事情里到底得到了什么？钱？赵荣的钱甚至都是将给的。情杀？赵荣、徐大志、李由德、谭陈当，他们的生活圈基本没有交集，我想不到什么人会同时和他们都有纠葛。仇恨？可是也说不通。我在想……"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赵成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江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某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往外推的慢："或许将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里带来的快感。"
　　他的手指在材料边沿按了一下："他不需要从那些人身上得到钱，也不需要跟他们有什么私人纠葛。他享受的是那个过程本身——找到合适的人，给他们书，给他们指引，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变成他想要的样子。那种控制感，那种'我创造了什么'的感觉，可能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王可在那句话之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某个画面补全的认真："我感觉将应该是能到处跑的。比如说货车司机，或者经常出差的那种人。他需要去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才能找到那些适合培养的种子。"
　　张卫平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的声音比赵成光更轻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想，每到一个新地方，将就会四处观察，看有没有适合培养的种子。他在寻找有培养潜质的人，然后把他们培养成连环杀手。将甚至可能会关注这些案件，看自己养出来的人都做了什么。通过这个过程，将满足了自己那变态的欲望。"
　　温燃坐在江里旁边，此前一直没有开口。
　　听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翻出来："像章小蕙。"
　　几个人看向了他。
　　赵成光和张卫平坐直了，赵成光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紧："赵荣案里那个负责清理现场的人？"
　　温燃点了点头："赵荣变成连环杀手，离不开将的培养和章小蕙的协助。将让赵荣有了杀人的能力，章小蕙则给赵荣提供了一直做下去的条件。"
　　江里把话头接过去了。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碎片往一起拼："赵荣的恨是有对象的，她恨那些站街女，恨她们生了孩子不养。但是章小蕙的恨没有具体目标。她帮赵荣，不是因为她也恨那些站街女，她只是享受那个过程——清理现场、处理痕迹、让赵荣能继续做下去。她没有自己的目标，但她能从别人的目标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将和章小蕙应该是同一类人。先天性反社会人格，他们的内心是空的，理解不了正常人类的情绪，只有足够刺激、足够有冲击力的事情才能让他们感到满足。"
　　赵成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把笔帽盖上之后抬起头来："我会把情况汇报给厅里。棋组织的事，可能比我们目前看到的要大得多。"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温燃一眼，又看了江里一眼："你们银州这边对棋组织接触得最早，后续如果需要配合，可能还得麻烦你们。"
　　温燃点了一下头。
　　江里坐在窗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眉头还皱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