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入室 我要用我的 ...
-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温燃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江里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两个人刚骑到解放路路口,江里忽然伸手拍了拍温燃的后背。他的声音从后座上传过来:"前面停一下。"
温燃放慢了车速,江里从后座上跳下来,走到路边一个菜摊前面蹲了下来。那个菜摊摆在街角的路灯下面,摊主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菜往筐里码。江里在那摊菜前面蹲了一会儿,挑了一把菠菜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把,用指尖仔细捏了捏菠菜的茎部,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会儿,又拿起了另一把,仔细地翻看每一片叶子的背面。
他又挑了一块豆腐,用指尖按了一下表面,又凑近闻了闻,侧头看了看豆腐底部颜色的变化,把它举到一个不容易沾到光线的地方仔细观察了片刻。
他把挑好的菜递给摊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钱,递了过去。
温燃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他蹲在菜摊前面的背影。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路灯光的照射下在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最近体重又回来了一点点,从侧面看,脸颊部分微微鼓起来了一点弧度。那一刻温燃忽然想,江里的脸捏起来一定很舒服。
江里把菜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把菠菜,那块豆腐。他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把自己重新放在了温燃的后座上。
他坐稳之后说了一句"走吧",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温燃蹬了一下脚蹬,自行车在傍晚的暮色中继续往前骑去。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崔玉兰正在厨房里整理水槽边沿的抹布,把洗好的菜在案板上码好。她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温燃走进来,又看见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江里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口露出一截菠菜叶子的边缘。
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江里手里那袋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上扬:"哟,买菜了?"
温燃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头也没回:"江里买的。"
崔玉兰的目光在那袋菜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她脸上经常出现的温柔。她转身从案板边沿拿了一个更大的搪瓷盆,把那袋菜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菠菜,叶面干净,茎部挺直,折痕处还渗着新鲜的水汽。
她又用指腹按了按那块豆腐的边角,确认了它的光泽和回弹。
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碗菠菜豆腐汤。那碗汤被放在餐桌靠近江里的位置上,汤面上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温建国坐下来之后先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安安会买菜。豆腐一吃就知道不是石膏点的,豆香味正。菠菜也嫩,茎掐了没多久,水灵,叶子上没虫眼。"
江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谢谢叔叔。"
温燃坐在对面,这时正往自己嘴里塞一口馒头。他飞速把那块馒头嚼完了咽下去,急着赶时间一样伸手拍了一下江里的后脑勺。那一下力度不大,像是在补充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江里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收拾碗筷或者直接站起来穿外套。他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喝完了汤的碗,指腹贴着碗沿的余温,像是在等什么。
温燃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经过了他,这时江里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来但又决定说出来试试的试探:"叔叔,阿姨……我今晚……能不能住在这儿?"
他问完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准备听到拒绝但不确定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温燃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第一个开了口:"能行。"
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崔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声音穿过锅铲和碗碟的声响传过来:"燃燃你去衣柜里把厚被子抱出来,晚上冷。"
温建国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进去,把床上原来的薄被叠好放在椅子上,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铺在床面上,抻平了四个角,把枕套拍松了一些。
江里跟了过去,站在门口看着温建国铺被子的动作。他走进去,弯腰帮他把被子的一角拉平,伸手把枕套的褶皱抚了一下。
温建国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晚上冷的话,电热毯在柜子里,你自己找出来插上。"
江里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拉平的那一角被角,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放下来的轻:"好。"
那天晚上江里躺在那间小屋的床上,被子是刚换的厚棉被,有一股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暖烘烘的气味,干燥的、蓬松的。他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带。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细细的哨音,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根线被拉长又收回。他的呼吸在里面安静地落着,不急不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不会让他漂浮起来的地面。
第二天早上温燃在客厅里看见江里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气色挺好的。"
江里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听见这句话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抬头看了温燃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几秒。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像是在自己的思维里确定什么。
温燃看了他几秒,见江里还站在那里想着什么事情,于是他又补了一句:"真挺好的。"
江里的耳朵尖在晨光里微微泛了一下红,他转身走到玄关去换鞋了,背影看起来比平常轻快了许多。
温燃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从那之后,温燃夸江里的次数开始变多了。
在办公室里他交完走访记录之后温燃会翻一遍然后说"比上次写得更清楚了";在食堂里他往江里碗里夹菜的时候会说"你最近胃口好了不少";在走廊里并排走的时候他会偏过头看一眼江里的侧脸说"今天走路比昨天稳了,看起来比昨天胖了,继续保持"。
江里从最初的红着耳朵低头不语慢慢变成了会抬眼看他一下再继续往前走。再后来,温燃发现江里有时候会盯着他。那种目光和他刚来时那种低垂的、躲闪的视线不一样——他的目光会直接地、明确地落在温燃脸上,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等某句话落下来。
温燃有一次在办公室里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正在翻一份档案,他翻了两页抬起头来,对上江里的视线,看见他正坐在对面直直地看着自己,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像一只在等投喂的猫。
温燃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把自己这几天做的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得罪过江里的事。无奈之下他只能直白地开口询问:"怎么了?老看我。"
江里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执拗:"你今天早上没有夸我。"
温燃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他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在接电话,接了十五分钟,电话挂了之后又在翻一份加急文件,确实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江里进门的时候说点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江里。
江里坐在对面,目光还停在他脸上,那个"你忘了"的意思从他沉默的注视里传递过来。
温燃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漏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江里桌边,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这一次摸得比平时久,他的手掌在江里头顶停留的时间足以让江里头发被揉乱,从发顶滑到后脑,再滑回发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补上早上的空缺。
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才开口说话:"今天也做得不错。"
他看见江里的耳朵尖在日光灯下红了一下又慢慢褪回去,腮帮子从微微鼓着的状态一点一点平复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收到了信号之后就安心待在了那里。
温燃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要记得每天准时夸他。他已经开始等了。养成习惯之后如果哪天忘了,他就会像今天这样坐在那里看着你,不说话,用目光提醒你。那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清楚。
温燃当天晚上在饭桌上把这件事说给了父母听。他一边夹菜一边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忘了夸他一句,他坐在我对面盯了我起码得有十五分钟。"
他说话的时候江里正坐在旁边低头喝汤,听见这句话他的筷子没有停,但能看见他低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崔玉兰坐在对面,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江里碗里,声音不高不低:"以前都不知道安安你是怎么过下来的。有啥事都自己憋着,好像不愿意信世界上会有人对你好似的。现在好多了。"
温建国放下筷子看了江里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好事。安安现在会等着被夸了,说明人家在意你说了什么。"
温燃扒了一口饭,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十分认真地说:"我以后肯定准时夸。"
江里抬眼看了温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碗沿都无法完全遮住的弧度。
又过了几天,江里在自己家楼下那扇单元门的门口碰见了温燃。那时候他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两个人从单位骑车回来,温燃骑到江里家楼下的时候刹了车,一只脚撑着地。
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里,像是准备确认他是否已经安全到了楼下。
江里从车后座上跳下来,这天他没有立刻转身上楼,而是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齿边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他把那把钥匙塞进温燃的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它掉下来。
江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把给你。万一我哪天出门忘带钥匙了,我就找你来拿。"
温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说什么,收进了外套口袋里:"能行。我下回上你家看看你那暖气片好用不。"
江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温燃把那把钥匙收进口袋,确认温燃确实把那把钥匙认真地收好了,才转身进了单元门。
此后江里又试探性地提了几次晚上能不能住下来。有时候是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崔玉兰问"今晚回去还是住这儿"的时候——他会沉默一小会儿,然后声音不高地说一句"今晚住这儿。"
每一次温家人都很欢迎,崔玉兰会转身去那间小屋看一眼被子有没有晒过,温建国会把客厅的灯留着等他洗完澡出来再关。
第四次他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浅蓝色毛巾的边沿和一只牙刷柄的末端。他把那个帆布袋放在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的墙角,包口朝上敞开着。他放完那个包之后走回客厅坐下来,目光没有刻意往那个方向回看,但那个帆布袋已经被他规规整整地放在了墙角靠里的地方。
温燃看见那个帆布袋放在墙角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他在走过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在墙角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