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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逮捕 你把我养得 ...

  •   清晨五点半,银州的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积了一层薄霜的路面上,在冷空气里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晕。
      温燃从吉普车上下来时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站在单元楼门口前等了一会儿。
      江里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出声,等着李强和王可从车上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昏暗中亮了又灭,温燃走在前面,一路上了五楼,最后在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敲了门。
      门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徐大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和他的档案照片上看起来一样。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江里脸上,又移回温燃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他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门被敲响的这一刻。
      温燃把逮捕令展开来递到他面前。徐大志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印章,又翻回正面。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他慢慢地收回了手,交叠着垂在身前。
      徐大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刻:"走吧。"
      他侧身回到屋子里,把那本摊开在茶几上的教案拿起来,和旁边那支钢笔一起放进了抽屉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把抽屉关上之后又检查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抽屉确实已经合拢了。
      他转身走回门口,把门带上,锁好,钥匙放进口袋里。
      走下楼梯的时候,徐大志的步伐和平时从办公室走到教室时一样稳。
      押送徐大志的民警等在楼下。徐大志上了那辆警车,坐在后座上,被两位民警夹在中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没有回头。
      警车在晨光里驶出老街拐上主路,尾灯在晨雾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红光。
      温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往楼上走。江里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手里拎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起重新上了楼。
      徐大志的住处是一套一居室,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本翻开的物理教材,窗台上没有多余的杂物,连窗帘的褶皱都是均匀的。厨房的灶台上没有油污,碗柜里的碗碟按大小摞成一排,筷子插在筷笼里,所有的勺子朝向一致。
      王可走进厨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从灶台移到碗柜,又移回灶台,没有说什么。
      卧室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床铺上的被子叠成了整齐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旧书。书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很整洁——几本物理教材、一摞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一只墨水瓶、一支钢笔。
      桌面的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木质的象棋棋子,用一块叠好的白棉布垫着,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盘子的位置在桌面正中略偏左,像是被人仔细调整过角度才放下的。棋子刻着一个"士"字,木料表面的色泽均匀而深沉,边角被磨得圆润,像是被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年。白瓷盘子的边沿没有灰尘,垫布的白棉布叠得平整,整件物品摆在桌面上,和其他物品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像是被确认过位置之后就不会再被动。
      江里在门口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面,从"士"字的笔画一直看到棋子边缘那道被手指磨出的柔光。
      他的身体在门口停住了。
      王可从他身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枚被摆放在白瓷盘里的木质棋子。她开口问江里:"怎么了?"
      江里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中某个角落里缓慢地转动着。
      过了几秒钟,他才很慢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在"事"字上时微微下沉,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事情。
      王可看着他皱着的眉,没有追问。
      张林丘从后面递过来一个证物袋,江里接过来,弯下腰,把那枚棋子连同白棉布垫一起放进袋子里。
      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旋即很认真地用力把封条压紧,在标签上写下了地点和时间。
      他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些。
      那几本日记是李强在书桌下层的抽屉里发现的。抽屉拉出来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李强把它们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本的扉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起始日期——一九八零年九月。最后一本的日期截止到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就在几天前。纸页上的字迹保持着同样的端正,笔画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整页看下来没有涂改的痕迹,像是一个人一边写一边在确认那些字落下去的位置是否准确。
      李强把那五本日记摞在一起,放进了证物箱里。
      那天上午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处都被仔细翻检过了。那些日记和那枚棋子被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和其他几样物品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面。
      温燃站在客厅里最后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
      窗帘还拉开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色的光。
      回程的路上温燃开车,江里坐在副驾驶座上。李强和王可坐在后座,王可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边角被她翻出了细小的折痕。
      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向后退去,温燃在解放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江里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审讯工作会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温燃没有接话,但他放慢了车速。
      江里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对他来说,他做的事是对的。是正义的。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所以他会配合,会很顺利地交代所有细节——那些时间、地点、他用了什么方式——他都记得很清楚。对他来说,这不是审判,是布道。他教了这么多年学了,但这一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间教室。"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李强坐在后座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封好的证物袋,目光从袋子上抬起来落在江里侧面的轮廓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观察了很久之后的确认:"你这个分析角度,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想的是怎么让他开口,你想的是他为什么想开口。"
      李强说完之后把证物袋放下了。王可坐在他旁边,把记录本上的边角折了一下又一点点抚平。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李强那么正式,带着一点她惯有的直白:"江里你以前说的那些侧写,我听着就觉得,这不像是靠经验能推出来的东西。我们办案靠的是痕迹、证据、时间线——你知道我们靠的是这些。但你说的那些,像是你把自己放进去了。"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他一眼:"下次开会你坐中间,让领导看看咱们局里的大学生有多能说。"
      江里的耳朵尖在日光透过车窗的照射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本能地伸手想去拉围巾,但直到手指碰到脖子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今天并没有戴围巾出来。
      他的手在脖子旁边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一点点松开了。弥漫在他耳朵尖的那抹红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像一枚被晒暖了的叶子在微风中泛起的温度。
      温燃握着方向盘,等红灯变绿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换成别人可能要看了笔录才能推出来。你只是坐在车上就想到了。"
      江里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耳朵尖那层颜色又深了一些。
      温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层红色正在缓慢地加深,从耳廓边缘蔓延到脖颈的一小截,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让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行。
      回到局里之后,审讯由李队安排的另一组人接手。徐大志坐在审讯室里,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姿态平稳,像正在等待一场他早已准备好发言的会议。他在等待中透露出的沉稳让审讯室的灯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温燃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没有走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平时安静。王可坐在桌前把那几本日记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张林丘正在整理证物清单,李强靠在窗台边翻一份复印件。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笔在指间慢慢转着。
      江里写了几行字,突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温燃的方向。
      温燃正坐在自己桌前翻一份文件,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江里看了他几秒。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江里站了起来,拉着一把椅子,来到温燃身边坐下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碰到温燃的桌面,椅子边沿和他的桌沿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握在手里的笔。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燃能听见:"我昨天晚上没有做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骄傲,像是在跟一个他知道会认真听的人分享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温燃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下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平,转过脸来看着江里。
      江里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把椅子上,他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和温燃知道的秘密:"我以前有时候,一晚上会做四五次梦。有时候是走廊,有时候是阳台,有时候是操场。那些地方不一样,但感觉都是一样的。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很久,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但是,我昨天晚上一次都没有,我什么梦都没有做,就只是睡着了,然后天亮了。我觉得很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习惯让那种轻快的表情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倾向温燃的方向,膝盖朝温燃这一侧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正在迫不及待地向亲近的人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某个技能的小动物。
      温燃看了他几秒。
      他抬起手,把手放在了江里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短暂地碰一下,他的手掌贴上去之后张开了五指,从江里的发顶慢慢向后移动,顺着发丝的走向滑到后脑,再顺着弧线滑回来,在头顶那片区域反复地、均匀地移动着。他的力度是轻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摸一只他已经养了很久的猫,确认猫的皮毛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江里的后脑和颈侧交界处停了一下,指腹贴着那一片微温的皮肤,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是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是否正常。
      江里没有躲开。他的下巴微微低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正在允许自己接受这个持续触碰的过程。他的头顶在那只手掌的移动中顺着它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没有抗拒,没有往回缩。
      温燃的手在他头顶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了手。他把手搁回桌面上,目光落在江里低垂的眉眼之间,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梦到?"
      江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
      温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层正在慢慢褪去的耳尖红,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压制的骄傲:"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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