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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嫌疑 我见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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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们走的时候天刚亮透。
郑青青站在门口送了他们一段路,她靠在杏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吉普车在晨光里慢慢驶远。
他们没有立刻回银州,而是顺路拐到了李鹏所在的县城。李鹏现在正住在县城边缘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去的。
开门的是李鹏本人,他比想象中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旧衬衫。
他看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开,站在那里听温燃表明了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口,说了一句:"进来说吧。"
李鹏坐在客厅的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那些事情他已经在心里反复地放了很多遍,但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把它们拿出来过:"孙乐把我的东西扔进水池那天,我站在水池边上看了很久。衣服浮在水面上,书本泡烂了,被褥吸满了水沉在底下。我那时候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惹人烦了。是不是我不配跟别人住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交握的姿势:"我站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旁边走了过去。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没错。会好的。"
李鹏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了。他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是在等那几个字在空气中完成它们的最后一次回响。
江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在李鹏开口说到"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开了。
从李鹏家出来之后,三个人在县城路边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吃午饭。温燃低着头拌自己那碗面,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他还记得那个人。"
江里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他把碗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记得那句话和那件外套。那可能是那段时间里他接到的唯一一句不是反问句的话。所以它留下来了。那个人那时候可能还没学会隐藏自己,他留下了尾巴。"
李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到半空又放了回去。他看了温燃一眼:"如果那个人当时已经在那所学校了——他还在。他一直在那里。"
温燃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才很轻地开口:"那就把他找出来。"
回到银州之后,王可把电话问询的情况整理好了。她把记录本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张晓霞。她目前在外地。电话里说她不记得有人跟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她说那段日子她什么都不想记。张英豪的情况差不多,他说他不记得了。郑青青那边你们已经去过了。这些被欺负的人对那几个死亡的感受都差不多——一方面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那毕竟是一条人命。矛盾,但是没有一个人为那些死亡感到难过。"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在了桌面上:"他们没有人能提供那个深色外套的人的具体信息。除了李鹏。"
"那就走第二条线。"李队把那张银州一中的教职工名单翻到第一页,摊在桌面上。那张纸上用铅笔画了五条线,每一行下面都写着简短的备注:"八八年到现在一直在校的职工,一共五个,都是男性。李强你看一下,觉得有没有符合江里描述的。"
李强把名单接过去,靠着窗台边沿看了起来,他的手指沿着纸面移动,一个一个地看过。
"第一个,周建国,五十三岁,校工,负责操场和花圃的维护。八六年入校到现在,一直在后勤。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学生对他的印象很模糊——有人知道他是校工,但说不出他具体长什么样。有人说他脾气挺好,从来不跟学生发火。"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行:"第二个,马成,四十七岁,图书馆管理员。八九年调来了一中,一直做到现在。学生对他的印象大多是'图书馆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有一个学生在问询的时候提到,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说话不多,做事仔细。"
"第三个,孙立平,五十二岁,实验室管理员。九零年入校,一直管物理实验室和器材室。平时不太出现在教学楼里,学生见到他的机会不多。但他的同事说他做事很有条理,器材归置得整整齐齐,标签贴得工整——他的习惯很稳定。"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移动:"第四个,吴志刚,四十九岁,教务处文员。八八年入校,一直在教务处做文件整理。同事对他的评价是'安静''做事不急''不太出现在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场合里'。他的宿舍在学校里面,是一个单间,据同事说他住了十多年了,没换过地方。"
"第五个,徐大志,四十七岁,物理老师兼教导主任。八八年从外地调过来的,一直在银州一中教物理。同事说他教课认真,对学生也负责,说话温温吞吞的,没什么脾气。但他在学校里待了十几年,除了上课之外很少跟其他老师来往。"
李强把名单放在桌面上,五个人名在纸上依次排开,像五根用铅笔画的线。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可把那五个人名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开口了:"这五个人都符合江里的侧写——八八年到现在一直在校、存在感不强、看起来温和。要确认是不是其中一个人做的,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案发时他们的行踪、有没有人目击过他们在案发现场附近、那些被欺负的学生有没有提到过他们。"
李队把名单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从明天开始,按人排查。调这五个人的考勤记录、案发当天的行踪、有没有人看到他们在现场附近出现过。李强你带王可去翻档案,温燃和江里去学校走一趟,问一下这五个人的基本情况。"
散会后温燃和江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温燃走在前面,江里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温燃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你今天说——他可能那段时间还没学会怎么把自己藏好。"
江里停住了脚步,他靠在走廊的墙面上,视线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如果那个人在八八年之前就开始做类似的事情,他在那个年代可能还没有形成现在的稳定模式。到了李鹏这里,他在不完全确定后果的情况下主动走过去了,说了那句话。可能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完全规避风险——他没有戴帽子,没有低头,没有从更远的地方观察那件事结束后再考虑要不要介入。他只是走过去,说了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说完了,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铺满校园,他们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银州一中的侧门外。温燃和江里从侧门进去,先去了后勤处调那五个人的档案。
后勤处的办公室在一栋平房里,门口有一棵老榆树。后勤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他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五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这五个人都在学校待了很多年了。周建国和马成平时不怎么出现在教学楼里,孙立平在实验室,吴志刚在教务处,徐大志在物理组。都是老实人,没出过什么乱子。"
他一一介绍着,温燃在旁边安静地听,江里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档案袋上。
从后勤处出来之后,他们去了操场边沿的花圃。周建国不在那里,花圃旁边的工具房锁着,里面没有人。
他们又去了图书馆——马成在。他坐在借阅台后面,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把一沓书卡分门别类地放进木质卡片盒里。他看见有人走近就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温燃出示了证件,问了几个关于工作日常的问题。马成回答得简短而清楚:"八九年来的,一直做这个。平时就在图书馆里,不怎么出去。学生借书还书,我登记。下班了就回宿舍。"
他的语气和动作一样安静,说完之后就又低下头去整理手边那沓书卡了。
实验室在三楼。
孙立平在,他正在把几只玻璃量筒从水池里捞出来,用干布一个一个擦干净,放进架子里,从大到小排列好。他看见有人进门,把擦好的量筒搁在台面上,站直了,等在原地,像一棵种在墙角的灌木,不主动向阳光伸展,只是维持着它长久以来按习惯形成的姿态。
温燃问他的问题时他的回答和楼下的马成相似——工作时间长,作息固定,不常去教学楼那边。他的手指在提到器材归置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中确认了一下那些量筒的位置。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吴志刚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正在低头写字。他抬头看见有人进来的时候,把笔放下了。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江里脸上,又移回温燃脸上。他的回答和前两个人类似——"八八年来的,一直在教务处。平时不太往外跑,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物理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东头。徐大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教学参考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白汽的水。
他正低头在纸页上用铅笔写着什么,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了头。他大概四十七岁左右,个子中等,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规矩。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是?"
温燃出示证件之后他站了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些空间:"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目光在温燃和江里之间移动时,节奏平缓,像是已经习惯了以平稳的速度处理面前的事物。
温燃问了几句关于工作时间的问题,他一一回答了,回答的方式和其他四人差不多:"八八年调过来的,一直带物理课。平时课不多,没课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备课,不怎么出去走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参考书上。
从物理组办公室出来之后,温燃和江里没有立刻下楼。
他们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从这里能看到操场。下午的阳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在空无一人的篮球架下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温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五个都符合。"
江里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些正在做操的学生身上:"五个都符合。但其中一个人的档案里有一条别人没有的——他在八八年之前就已经在原阳县的一所学校教过书。他调来银州一中之前已经教了将近十年。"
温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他?"
江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调来银州一中之前在原阳县教书。如果李鹏回忆的那个人是八八年左右出现的——那他来银州一中之前的那个时间段刚好能对上。别人都是八八年直接来的,只有他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他过来之前,那边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需要查一下。"
温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回去查他在原阳县那十年的考勤记录和异常事件报告。"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江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步速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一种持续的、相互靠拢的节奏。
他们走到一楼的时候,操场上的阳光正在慢慢地变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