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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干涉 他管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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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温燃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走廊尽头那部公用电话前面,话筒贴在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妈,你今天跟爸有没有事?"
崔玉兰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怎么了?"
温燃说:"江里这几天不对劲。他不回家,整夜整夜翻卷宗,劝不动。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昨天送他回去了,他又自己来了,我猜他一晚上都没有走。他已经瘦了很多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客观地陈述着那些他已经连续观察了好几天的迹象。
崔玉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跟你爸一会儿过去。"
早上八点多,温建国和崔玉兰来了。温建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一些。崔玉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着一截油纸包着的边角,像是用干净的棉布裹着什么东西。
温燃在楼梯口接到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带他们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门推开的时候,江里还在睡。他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后脑勺朝着门的方向,那件外套还搭在他肩膀上,边角在他翻身的时候微微滑落了一截。他的呼吸很浅,眉头仍然皱着,没有松开。
温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人看了几秒,目光移到了桌面上摊开的那些卷宗上。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年份从九一年移到九八年,看完了那排纸页的边角,又移回江里身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老江的儿子……真跟他爸一个样。他爸当年在厂里修机床也是这样的,机器不转了他就不走,吃睡都在车间里,谁拉都拉不走。他爸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得把它弄明白,弄不明白我就不走。"
他停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孩子也是。他想弄明白的事,他不弄明白,不会停。"
崔玉兰走到江里旁边站定了。她低头看着江里趴在桌上的侧脸,他的颧骨比上次见面时又突出来了一些,眼窝下面那一片青黑在晨光里比在灯光下更明显,他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完全合拢。
崔玉兰伸出手,把手掌轻轻放在了他后脑勺上方——她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只正在睡觉的猫。
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江里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被触摸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一点,像是身体即使在睡眠中也知道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
他的肩膀在那只手掌落下来之后往下降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呼吸变深了,眉头皱着的角度也变缓了。
崔玉兰的手掌在他头顶停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回来,转身走回到温建国旁边。她的声音不高:"让他睡。醒了再说。"
后来温建国在走廊里简单地说了一些他记得的事情。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不高,像在整理一些很久没有翻动过的东西:"江建设刚调到纺织厂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他修机器的手艺好,全厂没有人比他更懂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他下班了也不走,蹲在车间里看图纸,厂里的人都认识他。林秀丽——江里的妈妈——那时候也在厂里,她干文职,算账的。他们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大家都说江建设这个人太闷了,不爱说话,但是干活踏实。后来他们有了江里,江里出生那年江建设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孩子去车间给每个人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看一个早已不在那里的画面:"后来江建设生病了,病得很重,走的时候江里才八岁。林秀丽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一段时间。后来——后来她也走了,是意外。"
他停了一下:"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江建设那时候说,'这孩子随我,嘴笨,但心里有数。'"
他把那句话说完了,在走廊里安静地落了一会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没有沉下去。
温燃站在拐角听着,没有打断。
温建国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要是想查,就让他查。但是得让他吃饭睡觉。你跟他说,查案不急在这一两天,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温燃点了点头。
江里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了。那块光在地面上铺了很长一道,边缘落在桌腿旁边,把木纹照得发白。他的眼皮动了两下,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件外套上——温燃的外套,还搭在他肩膀上,边角垂在椅背侧面。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外套,又抬了起来。目光掠过桌面,掠过那些摊开的卷宗,掠过桌角那只已经空了的搪瓷缸子,落在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温建国站在门口,崔玉兰站在他旁边,温燃站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三个人都看着他。
江里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在动起来的时候没能撑住。他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手在桌沿上抓了一把,没抓稳,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步。
温建国反应很快。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扶住了江里的胳膊。他扶得很稳,像是怕再慢一秒钟这个人就会整个滑到地上去。他的手掌隔着外套的布料按在江里的小臂上,能感觉到那截手臂细瘦得像一根包着薄布的枝条,在他手指的圈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宽度。
江里被他扶住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没有抬起来。声音从低垂的角度里传出来,嘶哑的,像是一根被反复折叠过的铁丝,快要自弯折处断裂开来:"叔叔,阿姨,我……"
温建国扶着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没有松开手,而是弯着腰站在江里面前,俯视着他。温建国的声音不高,但在发抖:"安安,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那些事情咱们不用着急,慢慢来,行吗?"
江里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膝盖前面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里。
崔玉兰走了过来。她站在温建国旁边,低头看着江里低垂的头顶。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先吃饭,好吗?吃完咱们回去歇一歇。你再这么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到时候阿姨心疼你。"
她说"心疼"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夸张的调子,那几个字像是一块已经做好了放在那里的石头,不需要被推到任何地方去。
江里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的指腹压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只是微微张了一下,像是一个声音在出口之前先自己退了回去。第二次,他的嘴唇终于打开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像是一扇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正在被缓慢地推开。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才完整地落了出来:"……我睡不着。"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里还低着头,像是他刚才用的是别人的嘴、别人的声音在说话。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节泛着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没有松开。
崔玉兰的手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把那个布袋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让他知道东西已经放在这里了。
温建国还站在原地,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掌从江里的胳膊上慢慢移到了他的肩膀上,隔着外套的布料,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温燃站在门口,他没有走上前去,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框边沿的光影分界线上,看着那道从江里肩膀垂落到地面的弧线,在晨光中撑起了一个柔软的轮廓。
温建国和崔玉兰走的时候,崔玉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里一眼。江里正在低头翻卷宗,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目光在他弯着的脊背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温燃把他们送到了楼下,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他走到江里桌边,把他面前那杯凉透了的水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
那天温燃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目光时不时抬起,落在江里身上。江里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几本卷宗,侧影看上去孤寂又固执。
直到窗外的夜色浓重到无法忽视,江里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温燃。他看到温燃依旧保持着白天那个姿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同一份文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江里的眼神闪了闪,开口时声音轻得仿佛认为自己做错了事连累了别人:"燃哥,你还不回去吗?"
温燃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眼直视江里。他的眼神是平的,但里面蕴含的意味却是不容反驳的。那是一个下定决心的眼神:"我等你回去了再走。"
"你不用——"
"要么你回去休息,要么,我陪你一起耗着。江里,你自己看着办。"
江里在那一刻知道,他无法说服温燃了。
被捕获的动物一开始会试图挣扎,但在意识到挣扎无效后,有些动物会选择接受事实。现在的江里就是那只顺从地改变了态度的、被温燃捕获的动物,他放下了手里的卷宗,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沉默着跟在温燃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
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楼道内回响,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
温燃把江里送回家的时候站在他家门口,郑重地对江里说:"接下来几天,不要想了。你需要休息。如果我再发现你去熬夜加班,江里,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愿意休息为止。"
在长久的对峙后,江里终于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