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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夜 他一直陪着 ...

  •   江里开始熬夜加班了。
      最初几天温燃没有太在意,毕竟查旧卷宗这种事,一时看进去了忘了时间也正常。他自己以前也干过通宵翻档案的事,第二天顶着红眼睛去食堂打饭,被宋闻说"你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
      但江里的状态和那种正常的热乎劲儿不一样。
      九月二十八号那天他坐到了十一点。温燃走的时候他还在看,铅笔夹在指间,面前摊着一份九八年的卷宗,纸页的边角被他手指压平了又松开。那页纸的边缘有一处微不可察的折痕,江里的指腹正贴着那一道折痕反复摩挲,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道痕迹的深度和走向。
      温燃走到门口回头问:"你还不走?"
      江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看完这页就走。"
      他的声音是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温燃没有多想,走了。
      二十九号早上,温燃到的时候,江里已经到了。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那摞高高的卷宗低了下来,被他按照年份排着,从九一年到九八年,像一列被拉开的时间线。
      那些纸页的排列方式和昨天不同——九一年的卷宗被放在最上面,下面是九三年、九四年、九七年、九八年,看起来是江里刻意将某些年份提前放在了更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他眼下那层青色已经开始向着其他地方蔓延了,像是很久没有睡够。
      温燃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桌面上那摞卷宗,开口问:"你昨天几点走的?"
      江里正在低头翻一页纸,声音有点哑:"……十一点多,应该。"
      他翻页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已经被他记住了,那个停顿持续了两秒,手指才继续往下走。
      温燃没有追问,他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桌角。江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了,杯沿在他手里停了一下,他没有再看它第二眼。
      三十号是周五,那天晚上他坐到了一点。
      温燃那天加班到十点多,走的时候看见江里还在灯下坐着。那盏台灯的暖黄色光线在他肩膀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和下午温燃离开时的姿势几乎一样,像是中间那几个小时他没有移动过,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态在纸页上走完了那段时间。
      江里翻页的频率很慢,慢到像是在等每一页纸把它的内容全部交出来之后才肯放手。他左手的手指搭在纸面边沿,指腹贴着一处折叠过的痕迹反复摩挲,那个动作和昨天他做过的完全一致,位置也一致。
      温燃走到他桌边拍了一下桌面:"走了,周一再看。"
      江里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用很低但坚定的语气说:"我把这页看完。"
      他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需要时间让视线重新适应灯光。
      他低头继续看了,那一页翻完之后,他又翻到了下一页。
      温燃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催,转身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坐着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的时间比温燃预想的更长。
      十月一日,本该是休息日,温燃却还是来了。走进办公室时他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江里,他还在看,手边那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混乱的字迹。
      温燃没说话,在江里身边坐了下来,陪了他一天。
      那天晚上温燃没有直接走。他站在楼下那辆自行车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的身影在灯下持续地、几乎静止地停留在桌边。那个姿势和之前两天一样——腰背微微弓着,像一棵正在被自己的重量压弯的树。
      温燃蹬上车子骑回了家,进厨房的时候跟崔玉兰说:"妈,明天装一份饭。江里加班。"
      崔玉兰正在切葱,手上没停,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这几天怎么了?"
      温燃靠在厨房门框上:"在翻旧卷宗。学校那几起案子。"
      崔玉兰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说:"那你多照顾着点。"
      她没有再多问。
      十月二号早上,温燃带着饭盒到办公室的时候,江里果然还在。温燃把饭盒放在他桌角,棉布裹着,里面的热气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饭盒顶部凝了一小层水汽。
      江里低头看了看那个饭盒,说了一声:"谢谢燃哥。"他的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些。
      那份饭菜江里几乎没怎么动。盖子被合上的时候温燃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东西——菜吃了两口,汤喝了大约六分之一,馒头没有动。
      他坐在自己桌前,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当场说出来。但他在翻文件的时候注意到江里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反复咬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江里之前已经在试着控制自己不去咬自己了,但这几天他又开始无意识地这么做了。
      那道痕迹在翻页的时候从江里的袖口边沿露了出来,江里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把袖子往下放了放,像是他自己也在有意识地让那个位置保持在视线之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江里的脸在几天之内变了样。他脸上那层刚长出来的肉消下去了,颧骨重新凸了出来,在日光灯下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他的眼窝微微陷进去,周围漫开一圈比他肤色深的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淀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的时候,那种聚焦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视线在离开纸面之后需要一两秒才能重新适应远处的物体,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待久了之后浮出水面需要时间重新习惯光线。
      他翻页的动作变慢了,有时候他翻到某一页会停下来,把那几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才极缓慢地把那一页翻过去。
      他坐着的姿势也开始变了,他的脊背往前弯着,像一根在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之后已经忘记正常弧度该是什么样的东西。那根弧线和刚来那段时间他在窗边发呆时很像,但他看卷宗时的姿态和发呆时不一样——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牙齿经常咬着,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必须弄明白的事情,而他不打算停下来,也不打算让身体提醒他停下来。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预备捕猎的猫科动物,腰背弓着,目光落在纸页上时,瞳孔缩得很小。
      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偶尔会停在那些卷宗的边角处,落在一些不规则的痕迹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那些细微的隆起和凹陷,像是在通过触觉确认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径是否准确。
      温燃在十月三号的下午正式开口了。他已经陪着江里呆了三天,这天他走到江里桌边,把江里手里那支笔抽了出来。
      江里正在翻一份九一年的卷宗,笔被抽走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温燃。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需要几秒钟才能从纸页上的字重新聚焦到面前这个人的脸上。他的眼白上浮着细微的血丝,像是很多天没有合眼了。
      温燃把那支笔放在桌上离江里手远一点的地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今天晚上回去睡觉。"
      江里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上,而是沿着桌面上那几份卷宗排成的线慢慢移动,最后停住了,落在身边那扇窗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
      温燃站在他桌边等着。
      江里的目光在窗外停了很长时间,像是他在那个位置上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再看一会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转头看温燃,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光影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在那里待多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燃看着他:"你看了多久了?你昨天晚上回没回去?"
      江里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他的手指落在那页纸的边角处——那正是九一年孙乐卷宗的封底页边角,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之后留下的。
      他的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才继续翻下去,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燃站在他桌边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江里弯着的脊背和低下去的头顶,那根脊背的弧度和刚来时很像,但他看卷宗时手指按在纸页上的力度和发呆时不一样。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按着,指腹贴着纸面,像是在通过触碰来确认自己正在读的内容的真实性。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纸面边缘停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道痕迹的宽度和走向,像是他正在确认自己搭建的那副框架的某一根支柱是否牢固,那副框架在他自己的视线之外缓慢地成型,而每一次那些触觉的确认都像是他在确保那副框架不会在他还没有完成之前就倒塌。
      温燃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窗边一眼,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江里肩膀上。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温燃走到江里桌边,把江里的外套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江里抬起头来看温燃,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件外套。他没有接。
      "燃哥,我——"
      "穿上。我送你回去。"
      温燃的语气不是商量。
      江里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接过外套穿上了,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身体不太愿意从那个坐姿切换出去。
      温燃站在门口等他穿好,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推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了进来,江里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跟着温燃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风有点凉。江里坐在后座上,他的手指抓着铁架,指节在空气里微微发白。温燃骑到纺织厂路巷口停下,江里从后座上下来,站在路灯了下面,暖黄的路灯光下,他脸上的青黑更加明显了。
      温燃看着路灯下江里苍白憔悴的脸:"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卷宗什么时候都可以看。"
      江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巷子里,步伐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比之前薄了一些。
      温燃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从一楼亮到四楼。
      他没有立刻骑走,而是站在路灯下面等到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才蹬起自行车,转了个弯,离开了。
      十月五号早上,温燃还是不放心。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但一推开门,他就看见了江里。
      江里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侧着脸枕在胳膊上。他的面前摊着好几份打开的卷宗,最靠近他手边的那一份翻到中间某一页,纸页的边角被他手指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抵着纸面,在那一页的下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点。他左手手腕内侧那几道印痕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像是他在某个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又咬过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自己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
      温燃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江里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面前的卷宗还摊开着,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他整夜都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手腕内侧那些咬痕的轮廓在他翻身的时候从袖口边沿露出来,那些痕迹横着斜着交错在一起,像是他在用自己能控制的方式去处理那些他还没能说出口的东西。
      温燃走到他桌边,弯腰看了一会儿那些摊开的卷宗,没有动它们。他直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了江里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即使江里醒着也可能不会被惊动。
      江里的眉头在那件外套落下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无意识地辨认出了某种气味或者温度,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呼吸的节奏也变深了一些。
      温燃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桌前坐下,没有发出声响。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灰白色的晨光正在缓慢地渗进来,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江里的方向——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枕在手臂上,面前摊开的那些卷宗像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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