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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质 阿苓在慈宁 ...

  •   阿苓在慈宁宫的暖阁里坐了一刻钟,粥喝了半碗,太后才从内室出来。

      太后今天穿了一件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脸上未施脂粉,比那日凤仪殿初见时显得苍老了些。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半阖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刚从一场好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阿苓放下粥碗,站起来,正要行礼,太后摆了摆手,说:“坐着。吃你的粥。哀家这里不讲那些虚礼。”

      她在阿苓对面坐下来。金姑姑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摆上一碟切好的酱瓜。太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酱瓜,放在粥碗里,慢慢地搅着,等粥凉。阿苓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太后今天的气色不对。那种“不对”,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要说了。

      “昭儿,”太后开口了,目光落在阿苓发间那支梅花玉簪上,“你戴着呢。”

      阿苓点了点头。“昨儿个翻出来的。在妆奁最底下,用一块旧绸布包着。我记得是母妃的东西,就戴上了。”

      太后“嗯”了一声。她放下筷子,伸出手,隔着桌子看着阿苓:“让哀家看看。”

      阿苓把头微微低了低。太后的手指碰上了簪头。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润,指腹温软干燥,触在玉簪上,有一种极轻的摩挲声。太后的指尖从五瓣梅花上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摸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她摸到花瓣上那一点赭色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阿苓感觉到那根手指在沁色上按了按,力道很轻,可那一点被按住的玉面,像是忽然烫了一下。

      太后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阿苓注意到,她端粥碗的那只手,无名指微微蜷着,蜷得很紧。太后喝了口粥,放下碗,说:“你母妃当年进宫的时候,头上就戴着这支簪子。你外祖母留给她的。庄妃这个人,出身不高,可骨子里硬。她在这宫里待了六年,六年里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可也没跟任何人低过头。她走的那天,哀家去看她。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指一直在枕头底下摸。宫女翻开来,就是这支簪子。她攥着,攥得紧紧的,直到最后也没松手。”

      阿苓听着。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说这些。太后从不跟人提旧事。可此刻她坐在暖阁里,阳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照在她秋香色的褙子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根根分明。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阿苓头上的簪子,可那目光像是穿过了簪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哀家让人把这支簪子收起来了。想着等昭儿大了,再给她。”太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后来事多,一忙就忘了。这一忘,就是二十年。”

      阿苓心里一紧。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太后“收起来”的簪子,怎么会出现在冷宫废墟的焦太监手里?太后说“等昭儿大了再给她”,可慕昭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支簪子。焦太监说,庄妃临走前把簪子塞给他的。那么,到底是谁把簪子给了谁?是庄妃亲手交给焦太监的,还是太后收了簪子又不知怎的落到了焦太监手里?还是太后在撒谎?阿苓不知道。她只知道,太后话里的那个“忘了”,轻飘飘的,可那个“忘”字底下,压着一个女人六年的冷宫岁月,和一个女儿二十六年没见过母亲遗物的空白。

      “太后娘娘,”阿苓低声说,“这簪子,现在在儿臣手里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平了下去。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说:“吃粥。粥要凉了。”

      阿苓端起碗,把剩下半碗粥喝了。粥已经温了,米粒沉在碗底,稠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她一边喝,一边想,太后今天叫她来,绝不只是为了看簪子。簪子只是一个由头,一个测谎的钩子。太后想看她戴上这支簪子之后是什么样子,想听她说起庄妃时是什么反应。她过关了吗?她不知道。可太后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勺一勺地喝粥,像是真的只是叫她来吃一顿早饭。

      粥喝到一半,太后忽然又开口了:“昭儿,你前几日批的那本北疆冬衣的折子,哀家听说了。”

      阿苓的手顿了一下。那本折子。她批了“着兵部会同户部三日内核实缺额,并各拨棉衣银五万两”。她当时觉得自己批得还算稳妥,可此刻太后提起来,她的心还是提了起来。太后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你批得急了些。”

      阿苓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慕昭从前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回。她只能沉默。

      “不过,你批得不算错。”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北疆的事,拖不得。先帝在的时候,就吃过拖的亏。你像他。”

      阿苓抬起头。太后看着她,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又像是别的什么。太后说:“你父皇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北疆也是冬衣短缺。折子递上来,他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亲自批了银子。那时候哀家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说,边关的人等不起。他们在雪地里站着,多等一天,就多冻死一个人。他批完那本折子,就病倒了。那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阿苓听着。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太后跟她说先帝。说先帝批折子的事。说先帝病倒的事。这些话,像是一把一把的钥匙,在试探她心里那把锁的形状。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她说:“儿臣记下了。”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可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摆了摆手,说:“去吧。今儿个天好,去园子里走走。别总闷在殿里批折子。”

      阿苓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暖阁。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太后和金姑姑说话的声音。太后说:“这丫头,病了一场,倒是把先帝的脾气学来了几分。”金姑姑说了什么,阿苓没听清。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宫道上积着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一点点滑。她走得很慢,把太后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簪子。折子。先帝。太后在探她。可太后探到的,不是她想知道的东西。太后在探一个死了的人的底。而她,用另一具身体里的记忆,回答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替慕昭答题。每一道题,都是一道鬼门关。可她答完了。至少今天,答完了。

      她回到凤仪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前殿的案上,放着几本新送来的折子。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本折子里夹着一张字条。字条是从宫外传进来的,折得极小,塞在折子的夹缝里。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慕昭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今日开堂。账已入贺廉手。若事成,三日内你再收一封宫外信。那封信上写着‘立春’二字,便是成了。若不成,我自会另想办法。你在宫中,万事小心。太后不可信,但也不必怕。她若问你簪子,你只说你找到了母亲的旧物,旁的不要多说。”

      阿苓把字条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灯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案上,她用指尖捻了捻,捻成细细的粉末,吹散了。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折子。是江南来的,说今春的茶税。她看完,批了一个“准”字。字写得沉稳,笔锋已经有了慕昭的七分气韵。写完,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院子里的那株梅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子伸向灰白的天空,上面挂着几颗没化的冰棱。她想,慕昭此刻应该已经在京兆府的公堂上了。她不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她只希望,三天之内,她能收到那封写着“立春”的信。

      京兆府的大堂比上次更冷了。

      雪后放晴,反而比下雪时还冻人。堂上的地砖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寒光,踩上去,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两排衙役站得笔直,可他们的鼻尖都冻得通红,有个年纪轻的,手背皲裂了好几道口子,握着水火棍的指节僵得发白。堂上的火盆只有一个,放在公案旁边,里头几块炭烧得半红不黑,那点热气还没散到堂下,就被穿堂风卷走了。

      慕昭今天来得比上次早。她站在堂下正中的位置,陆隐在她身后几步,坐在那条矮凳上。他的腿今天比上次好了很多,走路虽然还微微拖着,但已经不用木棍了。他把木棍靠在凳脚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堂上。那几个证人还是坐在长凳上。周寡妇还是缩在最角落里,赵大牛还是把空袖管掖在腰带里。卖炭的孙老头今天也来了,他比上次干净了些,脸上洗过了,破棉袄外面罩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半旧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黑瘦的手腕。绸缎庄的掌柜娘子也来了,坐在长凳的另一头,离人群远远的,脸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刘大娘坐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来走亲戚的。

      慕昭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在她的目光里,一个一个地把腰挺直了些。那五个手印,今天都到齐了。除了刘老栓。

      堂后的侧门开了。贺廉走出来。他今天还是那身暗绿色的官袍,乌纱帽的帽翅微微颤着,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可慕昭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两团极淡的青黑。那是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他在公案后面坐下来,先没有看堂下,而是拿起公案上的一本卷宗,翻了两页。翻完之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扫到慕昭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慕昭看见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慕昭认得那个动作。那是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秤盘里,正在称量的眼神。

      “带陈虎。”贺廉说。

      陈虎是从堂外走进来的。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玄色棉袍,可慕昭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那顶普通的毡帽。他露着头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刚用篦子篦过。他走到堂前,朝贺廉拱手行礼,声音比上次更恭敬了些:“草民陈虎,见过府尹大人。”

      贺廉点了点头,没有让他坐。他拿起公案上一本册子,翻开,看着陈虎,说:“陈虎,你上次说,愿意把货栈往来账目呈上来。本府现在问你,账目可带来了?”

      陈虎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举过头顶。一个衙役接过来,递到公案上。贺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封面是新的,纸页雪白,墨迹也很新。贺廉翻了几页,翻得不快不慢。翻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在公案的另一边。然后他从公案下面,取出了另一个油布包。那个油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有几道折痕。他把油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纸。那些纸参差不齐,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卷了起来。他把那叠纸放在公案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停,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虎,”贺廉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本府这里也有一本账。你要不要看看?”

      陈虎的脸色变了一瞬。变得极快,像被风吹了一下,只是暗了暗,就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表情。可慕昭看见了。她看见陈虎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得袖口的布料都紧了紧。贺廉把那叠纸举起来,朝堂下亮了亮,说:“这本账,是有人送到本府这里的。上面记的,是城南货栈近五年的银钱往来。数额、日期、人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其中有一笔,永宁三年春,支萧府银三千两,用于城南地契变更。陈虎,你这本新账上,怎么没有这一笔?”

      堂上静了。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裂开的细小声响。陈虎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慕昭看见他的后颈上,慢慢地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大人,这……草民不知道这本账是从哪里来的。草民的账,都在刚才呈上去的那本册子里。这本旧账,草民从未见过。”

      “你没见过?”贺廉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亮出底下那个角,“这上面有你的私印。你要不要来认一认?”

      陈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贺廉手里的那页纸。那个角上,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印文是篆书,在纸面上朱红如血。陈虎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脸上的恭敬褪了,换上了一层冰冷的东西。他说:“大人,这印是真的。可这本账,不是草民的。草民的印,前些日子丢过一回。草民以为是被贼偷了,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是有人捡了草民的印,造了这本假账,来陷害草民。”

      慕昭在堂下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陈虎,比上次更难缠了。他不再装无辜了,改成了反咬一口。这一招,她在宫里见人用过无数次。先帝在时,有个御史弹劾一位藩王贪墨,藩王二话不说,反手告那御史伪造印信、栽赃陷害。案子查了半年,最后御史被贬,藩王安然无恙。陈虎没有藩王的权势,可他用的是一样的招数。把水搅浑,让贺廉分不清哪本账是真的。

      贺廉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叠旧纸放下,从公案上拿起陈虎呈上来的那本新账册。他翻开来,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本新账册,竖起来,对着光。堂上只有火盆里那几块炭的光,不够亮,看不太清。他把账册斜了斜,换了个角度,让光从侧面照过去。然后他把账册放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用笔杆在那页纸上轻轻刮了一下。白色的纸面上,刮出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他把那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笔,看着陈虎。

      “这本账,是这两天新抄的。”贺廉说,“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可你方才说,账目丢了印,是被人偷了,栽赃。那这本新账,你又是从哪里抄来的?你方才说,账目都在你手里,可草民陈虎,你的货栈五年的账,两天之内能抄完吗?”

      陈虎的脸彻底沉了。他站在堂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堂上的衙役们都握紧了水火棍,有几个人往贺廉的方向挪了半步。慕昭看着陈虎,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堂口天井里,陈虎坐在太师椅上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喜欢命硬的人。可命再硬,也硬不过刀。”此刻陈虎站在贺廉的堂下,他手里没有刀。他有的,是一张越来越兜不住的网。

      贺廉没有再看陈虎。他转过头,看着堂下的长凳。他点了周寡妇的名字。周寡妇站起来,腿在抖,可她站住了。贺廉问了她三个问题,问的是她男人被逼疯的那天,家里来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穿什么衣裳,领头的人脸上有没有什么记号。周寡妇一个一个地答了。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到最后,声音忽然大了些:“那个领头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我认得他。他后来又来过两回,站在巷口,朝我家门口吐唾沫。”贺廉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然后贺廉点了赵大牛。赵大牛用那只仅剩的手比划着,说那天下雨,砍他胳膊的人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小臂,像一条蜈蚣。他说那人的刀是弯的,刀柄上缠着红布。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陈虎,盯得陈虎把脸别了过去。

      然后贺廉点了孙老头。孙老头说,砸他炭窑的那天,领头的人腰间别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虎”字。他说他认得那块铜牌,因为那是黑虎帮堂口的令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颤颤巍巍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堂上。

      最后贺廉点了刘大娘。老太太站起来,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十七文钱。她把这十七文钱一枚一枚地摆在堂前的石板上,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去,把那十七文钱摆好,然后站起来,退回长凳上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可脸上没有泪。

      堂上又静了。贺廉把那十七文钱看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又裂了一声,细碎的,像骨头在冬天里冻裂的声响。然后贺廉拿起了惊堂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举起惊堂木,用力地拍了下去。啪的一声,震得堂上的灰尘都从梁上簌簌地落下来。

      “陈虎,本府现在判你——”贺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涉嫌逼死人命、致人伤残、非法敛财、贿赂官吏。本府判你收监候审,待全部案情查清之后,一并呈报御史台与刑部。来人,摘了他的帽子,押下去。”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陈虎的胳膊。陈虎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任由衙役摘了他的帽子。帽子摘掉之后,他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他站在堂下,转过头,看了慕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甚至不是怨。只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把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终于落实了。他看了慕昭很久。久到衙役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他才转过身,跟着衙役走出了大堂。

      慕昭站在堂下,看着陈虎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口。那扇门开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把陈虎的身影吞没了。她忽然觉得,堂上一下子亮了很多。那几块炭还在烧,火苗还是不大,可整个大堂像是从什么地方透进了一股气,把原先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她转过头,看见陆隐坐在矮凳上,正低着头,用手背擦眼角。她没有问他在哭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贺廉退堂。

      贺廉收拾好公案,站起来。他走之前,转过头看了慕昭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他微微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只有慕昭看得见。慕昭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下点头,像是一扇门关上了,又像是一扇门打开了。

      退堂之后,慕昭走出京兆府。台阶下站着几个人。周寡妇、赵大牛、孙老头、绸缎庄的掌柜娘子、刘大娘。他们站在雪地里,仰着脸看她。慕昭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那十七文钱还摆在堂前的石板上,贺廉没有让人收。那是刘老栓的钱。刘大娘摆了,就没有拿走。也许贺廉会让人收起来,也许不会。但慕昭知道,那十七文钱,今天没有白摆。

      刘大娘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了握慕昭的手。她说:“姑娘,我今儿个不跪了。我站着来的,也要站着回去。”慕昭攥着她的手,点了点头。老太太的手还是枯瘦的,可今天那枯瘦的手心里,有一股暖意,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慕昭握着那只手,握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松开,看着这几个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赵大牛走的时候,那只空袖管在风里甩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可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直了些。孙老头走的时候,朝慕昭弯了弯腰。慕昭赶紧去扶,可老头已经直起身来,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他走了很远,慕昭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绸缎庄的掌柜娘子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等所有人都散了,才慢慢地走过来。她的脸还用蓝布帕子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慕昭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慕昭。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脸上的帕子解了下来。帕子底下是一张瘦削的、憔悴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已经淡了,但还看得见。她说:“我男人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他对不起我,让我改嫁。我没有改。我在这条街上又活了五年,年年给黑虎帮交钱,年年看他们的人从我门口过。今天,他们的人被抓了。我想告诉他,我没白等。”

      她说完,把帕子重新包好,转身走了。慕昭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又落下。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个结果,不止是那五个人的。那些没有来的人,那些不敢来的人,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的账,今天也算了一笔。

      陆隐从府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那是沈伯言托人送来的,说是给陆隐治腿的。陆隐看着那块银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抬起头,对慕昭说:“我娘要是活着,今天肯定得骂我。可她骂完我,会给我下一碗面。”

      慕昭说:“那你回去吃面。”

      陆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拖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慕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蹲在巷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春”字。那时候她刚从阿苓的身体里醒来,连火都不会生。现在,春天快到了。

      她一个人走回沈府。走到棋盘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街两旁的门楼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沈府门口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子上,积着薄薄的雪,在灯光里泛着银光。她站在街口,看着那两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立春。快到了。她答应过阿婆,立春那天要给她包饺子。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开堂那天是第几天?她在心里算了算,算出来一个数,又忘了。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沈府,回到客房。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那五道浅浅的指甲痕还在。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她把账本合上,起身去找沈伯言。

      沈伯言在书房里。他看见慕昭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慕昭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背面那两个字。沈伯言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是“立春”。他抬起头,看着慕昭。慕昭说:“沈大人,明日,我要回后门街一趟。阿婆还在赵师傅家。我答应过她,立春那天给她包饺子。”

      沈伯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说:“臣让人去备些肉和面。”

      慕昭说:“不用。我自己去买。”

      沈伯言没有坚持。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梅树。梅树上的花已经开了大半,深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是吸饱了一整天的光。他说:“殿下,陈虎的事,明日就会传到萧府。贺廉把案子报上去,萧府一定会压。但他们压不住。因为你把账递到了御史台。御史台一介入,萧府就不敢明着保陈虎了。他们只能弃车保帅。”

      慕昭说:“我知道。”

      沈伯言说:“接下来,萧府会查。查是谁把这本账递到贺廉手里的。查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他们会查到阿苓,查到陆隐,查到后门街。你要做好准备。”

      慕昭说:“我知道。”

      沈伯言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穿过这具阿苓的身体,看见里面那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慕昭。他说:“殿下,你变了。”

      慕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

      沈伯言说:“从前的你,不会一个人站在公堂上,跟一个帮派头目对质。从前的你,不会在后门街的草棚里生火做饭。从前的你,不会把一个卖药女的安危放在心上。可你今天站在这里,跟臣说你要回去给阿婆包饺子。殿下,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慕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梅枝间穿过,把几片花瓣吹落在窗台上,深红色的,像几滴凝住的血。她看着那些花瓣,说:“从前的我,活得太累了。现在的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沈伯言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那本账,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着“立春”两个字。窗外,暮色越来越深,梅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凉凉的。慕昭拿起那本账,收回怀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伯言在她身后说:“殿下,那封信,臣今晚就送进宫去。”

      慕昭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多谢。”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而在凤仪殿里,阿苓刚送走了太后身边来“探望”的金姑姑。金姑姑这次没带什么补品,只带了一句话:“太后说,那支梅花玉簪,找到了吗?”阿苓说,找到了,改日就送去给太后过目。金姑姑笑着走了。阿苓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她转身回到案前,把梅花玉簪放在灯下。那簪子上的赭色沁,此刻看起来像一滴正在往下坠的血。她忽然想起,沈伯言。慕昭说,沈伯言欠她一条命。如果宫外有人能帮她递话,只有沈伯言。她提起笔,写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梅花已开。”然后她把字条折成一个小方块,用蜡封了。明日,她会让人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但慕昭的名录里写着一个地址,棋盘街,沈府。她有慕昭的旧人脉,她有那支梅花玉簪。她只要把它们连起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小半个脸,把一片清冷的光洒在宫墙上。凤仪殿和棋盘街之间,隔着整整一座上京城。可那支梅花玉簪的光,正从两头同时亮起来。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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