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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立春 立春那天, ...

  •   立春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细沙。后门街的屋檐都挂了水帘,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个小小的水花。巷子里的空气变得潮润润的,吸一口,满肺都是泥土苏醒的味道。雨水从瓦当的兽口里吐出来,落在墙根的青苔上,那些青苔一夜之间肥绿了一圈,滑溜溜地铺在砖缝里,像谁用指尖蘸了浓绿抹上去的。巷子深处有人家的鸡叫了第一声,被雨声压得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泡。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把整条巷子从睡梦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慕昭天没亮就起了床。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昨晚从沈府回来之后,她躺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苓信上那句话——“我在学你,可有时候觉得学不像。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把那句话嚼了半宿,嚼到后来,觉得自己也该回去看看了。回后门街,回草棚。那里有阿婆,有灶台,有她在这个世界里亲手生起的第一堆火。她在沈府住了三天,三天没回后门街。三天不长,可对她来说,像是隔了三个月。

      她昨晚从沈府带回来二斤白面、半斤猪肉、一把韭菜,还有一小壶香油。面是用细布袋装了提回来的,袋口扎得紧紧的,怕漏。猪肉是她在棋盘街口的肉铺买的,肥瘦三七开,红白分明,肉铺老板用荷叶包了,又拿草绳捆了两道。韭菜是巷口老陈塞给她的,说是自家地里割的,头茬,嫩得很,叶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她把这些东西一溜摆在灶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灶台是冷的,铁锅是锈的,灶膛里的灰是隔夜的。可这些东西摆在那里,就有了活气。白的面,红的肉,绿的韭菜,颜色在昏暗的草棚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有人从外面搬进来了一小块春天。

      草棚她三天没回来了。门上的铁丝扣子还在,灶台上的灰落了一层,薄薄的,像撒了一夜的面粉。她推开门的时候,有只老鼠从灶膛里蹿出来,顺着墙根跑没了影。她没有撵。这屋子空了三天,本来就是老鼠的地盘,是她闯进来的。她只是弯腰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架上新柴,把火生起来。火折子这次只打了三下就着了。火苗从枯叶底下钻出来,橘红色的舌头一卷一卷地舔着细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把铁锅架上去,先烧了一锅水。水开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升上来,把草棚的顶熏得暖融融的,茅草缝里挂的灰尘被水汽沾湿了,不再往下落。

      阿婆是赵师傅送回来的。赵师傅撑着伞,阿婆裹着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比前几天多了些血色。她在赵师傅家待了三天,赵师傅的媳妇每天给她熬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阿婆站在草棚门口,看见慕昭蹲在灶前添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只动了动嘴角,可慕昭看见了。阿婆走进来,在草席上坐下,看慕昭忙活。赵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慕昭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他的剃头挑子还搁在巷口,铜盆里的冰化了一半,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你和面?”阿婆问。

      慕昭点了点头。她把面粉倒进一个粗陶盆里,兑水,手指插进面里搅。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搅来搅去,手上糊了厚厚一层面糊,像戴了一双白手套。阿婆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没有动手帮忙,只是坐着看。慕昭知道阿婆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笨手笨脚的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学做一件家务事。从前阿苓包饺子的时候,阿婆也是这么坐在旁边看的。阿苓的手比慕昭的巧,三两下就能揉出一个光溜的面团。可慕昭揉面的样子虽然笨,却有一种阿苓没有的东西。她揉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那团面较劲。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额角渗出细细的汗。那是一种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样子。阿婆看着,忽然觉得这个阿苓比从前那个更让人心疼。

      “水要一点点加。”阿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你一次倒太多了。面活了,就不能再往里兑水了。兑了,揉出来的面就不筋道。”

      慕昭“嗯”了一声。她把手上那团面从盆底抠起来,在案板上揉。面很粘,粘得满案板都是,她用手掌根往前推,又折回来,推了十几下,面慢慢成了一个团。她的手腕酸了,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滴在案板上,落在面粉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她低头看着那团面,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母妃还在。有一年冬至,母妃在偏殿的小厨房里亲手包饺子。她没有见过母妃包饺子,也没有进去过。她只记得偏殿的窗纸上映着母妃的影子,一只手拿着擀面杖,一只手在案板上转着一张小圆片。那个影子印在窗纸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一个无声的皮影戏。后来母妃走了,那个影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她学会了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在看什么。她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把想看的影子闭上眼睛。可现在,她站在一间漏雨的草棚里,手上沾满了面糊,鬓角全是汗,面前是一个正在揉的面团。她忽然觉得,母妃的影子,此刻也许就在这团面里。

      “阿苓。”阿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面揉好了。醒一会儿。先把馅剁了。”

      慕昭把面盆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然后她拿起菜刀,把猪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剁。刀是阿苓的刀,很沉,刀背上锈着一层暗褐色的斑。她剁得很用力,刀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肉糜越剁越细,她又在肉里拌了盐、酱油和一点点香油。韭菜切碎,拌进肉里。整个草棚里弥漫着一股韭香和肉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气味,暖烘烘的,把外面的雨声都衬得远了。

      阿婆看着她拌馅,忽然说了一句:“你剁馅的样子,像你娘。”

      慕昭的手停了一下。阿婆这句话说得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可慕昭听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阿婆。阿婆的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堆韭菜肉馅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回忆什么。慕昭想问她,阿苓的娘是什么样的人。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不是阿苓。阿苓的娘是什么样的人,她不配问。

      阿婆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是个卖药的。在城南这一片,那时候没有不知道她的人。她采药的手法很巧,再难找的草,她都能从石头缝里刨出来。后来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她上山采药,没回来。第二年在山坳里找到了她的药篓,篓子里的药还捆得好好的。人没了。”

      阿婆说着,把目光从案板上移开,看着慕昭。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慕昭看不太懂。像是确认,又像是托付。阿婆说:“你像她。她也总是蹲在灶前生火,生不着,就拿嘴吹。吹得满脸是灰,跟只花猫似的。”

      慕昭低下头,把韭菜和肉馅搅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心口有一团东西,说不出是酸还是暖。阿苓的娘,在山上采药没回来。阿苓的册子最后一页写着“立春那天,给阿婆买块肉,包饺子”。阿苓从前一定每年立春都给阿婆包饺子。今年立春,包饺子的人换成了她。可吃饺子的人没换。阿婆还是坐在草席上,看着灶台,等饺子出锅。这个念头让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在心里对阿苓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她把这三个字咽回去,继续搅馅。

      面醒好了。慕昭把面团在案板上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她不会擀皮,只好用手把剂子按扁,再用擀面杖一点一点地擀。擀出来的皮有厚有薄,有圆有方,最大的一个比手掌还大,最小的一个只有铜板那么大。阿婆终于忍不住了,从草席上站起来,洗了手,接过擀面杖。阿婆的手也不利索了,关节肿得跟树根似的,可擀出来的皮比慕昭的整齐多了。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包了三十几个饺子,摆满了半张案板。有的站得直,有的趴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半轮月亮。慕昭包的那几个最丑。有一个的褶子全挤在一侧,看起来像一只耳朵。阿婆看了,笑了一声。阿婆很久没笑出声了。那一声很轻,可慕昭听见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案板,各自笑各自的,谁也没看谁。

      水开了。慕昭把饺子下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了两下。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的皮,绿的馅,透过薄薄的皮,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一尾一尾的小鱼在锅里游。阿婆在旁边调蘸水,倒了一小碟醋,滴了两滴香油。慕昭看着锅里的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宫里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包过饺子。每年立春,凤仪殿的膳房里会端上来一碟饺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一模一样,褶子打十八道,跟用尺子量着打的似的。她吃的时候,从来不看,只低头咬一口,咽下去,完事。她甚至记不得那饺子是什么馅的。可今天,她站在草棚的灶台前,看着自己亲手包的、歪歪扭扭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她觉得这锅饺子比凤仪殿里那些好看的饺子加起来,都要重。

      饺子出锅了。慕昭盛了两碗,一碗给阿婆,一碗给自己。阿婆坐在草席上,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小口。她嚼着,没有说话。慕昭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还是绿的,肉馅是散的,皮有点厚,嚼起来费劲。可那股味道很浓。韭菜的辛,猪肉的鲜,香油的润,混在一起,热乎乎地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饺子的味道很熟悉。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一年前在凤仪殿里吃过的一碗饺子。那年立春,膳房端上来的饺子是荠菜馅的。她吃了半个就放下了。可今天这碗饺子,她一口气吃了五个。

      阿婆把那个饺子吃完了。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慕昭,说了一句话。她说:“阿苓,你包的饺子,比去年的好吃。”

      慕昭端着碗,看着阿婆。阿婆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慕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饺子。她嚼着,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饺子,也许是她在这个身体里吃过的第一顿饭。从前都是凑合,是应付,是填饱肚子。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顿饭,是她特意做的,是给她特意的人做的。她做的是阿苓从前做过的事,可做的人是她,吃的人是阿婆。这件事本身,就是“活着”。

      雨还在下。草棚的屋顶还是漏的,有几处漏得厉害,水滴下来,落在盆里、碗里、地面上,嘀嘀嗒嗒的,像在伴奏。阿婆吃完饺子,抹了抹嘴,说要去睡了。她年纪大了,熬不住。慕昭把阿婆扶到隔壁她自己的屋里,帮她铺好被褥。阿婆躺下去,闭上眼。慕昭转身要走的时候,阿婆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可握得很紧。阿婆说:“今夜别回草棚了。那边漏得厉害。就睡这儿。阿婆的炕大。”

      慕昭愣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她回到草棚,把灶膛里的火封了,把剩下的饺子收好,灭了灯。然后她回到阿婆屋里,在炕的另一头躺下来。阿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歇在窝里的老鸟。慕昭躺在她旁边,听着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草棚暖和许多。也许是炕烧过了,也许是多了个人。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左肋的伤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层痂在慢慢地褪。她听着阿婆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她拴在这间屋子里,拴在这条巷子里,拴在这具身体里。她忽然想,如果阿苓此刻也躺在这间屋子里,三个人挤一张炕,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正要睡。忽然,窗户上响起了三下极轻的叩击声。笃,笃,笃。像是手指关节敲在窗棂上,不重,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慕昭猛地睁开眼。她坐起来,看了一眼阿婆。老人没醒,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慕昭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只是把耳朵贴在窗板上。外面有呼吸声。很轻,很稳,不像是陈虎的人。陈虎的人已经进了大牢,他手下的人这几天应该躲还来不及。慕昭想了想,把窗板推开一条缝。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窗外站着一个人。很瘦,个子不高,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把脸遮了大半。可慕昭认得那件斗篷。那是她从前在凤仪殿里穿过的。那是她的身体。站在窗外的,是阿苓。

      慕昭站在窗内,阿苓站在窗外。中间隔着一道半开的窗板,和一层细细的雨幕。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阿苓的兜帽底下,露出半张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支得更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慕昭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河堤上看见阿苓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穿过整条巷子,隔着满地碎银一样的积水,认出了彼此。那一次她们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走了。可这一次,慕昭把窗板又推开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阿苓把兜帽往后掀了掀,露出整张脸。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她说:“宫里收到信了。‘立春’那两个字,我收到了。陈虎的事,朝里已经知道了。萧府压了三日,压不住。今日早朝,沈伯言当殿递了折子,把陈虎那本账上涉及萧府的银钱往来一条一条地念了。太后没有表态。可散朝之后,萧承嗣摔了茶盏。”

      慕昭听着。她把这些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沈伯言当殿递折子,萧府压了三天。太后没有表态。这意味着太后在观望。她在看这件事能翻出多大的浪。如果浪太大,她会弃车保帅。如果浪不大,她可能会反手把这件事压下去。

      “你冒险出来的?”慕昭问。

      阿苓说:“我今晚得回去。明日太后要召见。我是借着出宫进香的名义出来的,不能待太久。”

      慕昭点了点头。她看着阿苓。雨还在下,阿苓站在雨里,身上的斗篷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肩头,显出那具身体瘦削的轮廓。慕昭忽然觉得,应该让她进来。可这间屋子是阿婆的,阿婆还在炕上睡着。她想了想,说:“你等一下。”然后她转身回到灶台边,把剩下的饺子盛了一碗,用油纸盖上。她又拿了一件自己的旧棉袄,走到窗边,连同那碗饺子一起递出去。

      “吃了再走。”她说,“这件棉袄是干的。换上。”

      阿苓接过去。她没有客气。她把棉袄裹上,在窗外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已经被雨打湿了,她就垫着油纸包坐。她把饺子碗放在膝上,掀开油纸,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她嚼着,慢慢地嚼。慕昭站在窗内,看着她吃。阿苓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十几口才咽下去。她的眼睛看着碗,可慕昭知道她不是在吃饺子。她是在吃阿苓从前吃过的东西。阿苓从前每年立春给阿婆包的饺子,她自己一定也吃过。现在她吃到的,是慕昭包的。两个人包的是同一种饺子,可味道一定不一样。

      阿苓吃了三个,忽然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慕昭,说:“你站在窗后面不冷吗?进来。”

      慕昭愣了一下。她说:“阿婆在里面睡着。”

      阿苓说:“那你出来。”

      慕昭犹豫了一瞬。然后她从窗边绕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旧夹袄,雨丝落在她肩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阿苓看见她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在台阶上让出半尺宽的位置。慕昭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阿苓。然后她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阿婆屋外的台阶上,挤在一起。台阶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慕昭能感觉到阿苓身上那件旧棉袄的厚度,和阿苓身体里透出来的温度。阿苓比她暖。阿苓的身体壮实,像个小火炉。慕昭坐了一会儿,觉得左肋的伤被阿苓的体温熨着,不那么疼了。

      阿苓把碗递过来,里面还剩一个饺子。她说:“你也没吃吧?给你留的。”

      慕昭看着那个饺子。那是她包的,歪歪扭扭的,皮擀得一边厚一边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她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已经凉了,肉馅凝成了小块,可嚼着嚼着,嘴里还是泛起一股暖融融的味道。她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阿苓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慕昭说:“我笑这个饺子。它长得太丑了。”

      阿苓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个饺子,也笑了。她说:“丑是丑了点。可比我包的好。我包饺子,从来捏不紧口,下锅就散。”

      慕昭说:“那你以前立春给阿婆包饺子,都是散的?”

      阿苓说:“阿婆不嫌弃。她说散了也是饺子,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雨小了些,变成毛茸茸的细丝,在夜风里飘来飘去,落在脸上痒痒的。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河堤上风吹枯苇的沙沙声。阿苓把空碗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慕昭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那是她自己的脸。瘦了,白了,颧骨高得有些过分。可此刻在那张脸上,她看见了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很放松,很安静,像一只回到了窝里的鸟。

      “宫里累吗?”慕昭问。

      阿苓想了想,说:“累。每天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那些人说的话,我有一半听不懂。听不懂就得装懂。装懂比听不懂更累。”

      慕昭说:“你学得很快。沈伯言当殿递折子,你提前就知道了。”

      阿苓说:“那是沈大人自己安排的。我只是把消息递过去。剩下的,都是他在做。”

      慕昭说:“你做得够好了。”

      阿苓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屋檐下挂的灯笼光,暖融融的。她说:“你是在夸我吗?”

      慕昭说:“算是。”

      阿苓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她说:“你从前不夸人的。慕昭长公主,从来只训人。”

      慕昭说:“从前是没遇到值得夸的人。”

      阿苓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过来,靠在了慕昭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慕昭的身体僵了一瞬,可很快又松了下来。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阿苓靠着她。阿苓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湿,有点凉,带着雨水的潮气。可那具身体的温度,正从肩膀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暖烘烘的,像灶膛里刚封上的火。

      “慕昭。”阿苓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闷在肩膀的布料里,有点含混。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慕昭沉默了一会儿。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她说:“不算什么。”

      阿苓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疑惑,也有别的什么。慕昭看着那双眼睛,又说:“不算什么,才什么都算。”

      阿苓眨了眨眼。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可她没有再问。她把头重新靠回去,比方才更用力了些。慕昭感觉到她的肩窝被阿苓的额头抵着,有一点点硌,可她没有挪开。她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了阿苓的头顶上。阿苓的头发很软,被雨打湿了,贴在掌心里,像一把温热的丝。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阿苓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台阶上,挤在一起,听着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落在远处河面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苓忽然抬起头。她转过来,面对着慕昭。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阿苓看着慕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慕昭的脸。那只手是阿苓的手,粗糙,有茧,指腹上有一道旧疤。可那只手碰在慕昭脸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阿苓的手指从慕昭的颧骨滑下来,滑到嘴角,停住了。

      慕昭没有动。她看着阿苓。阿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到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全是泡,面上却还平着。阿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的手指在慕昭的嘴角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两片落在一起的叶子。慕昭感觉到阿苓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点点饺子的醋味。她闭着眼,没有躲。她感觉到阿苓的呼吸打在她的鼻梁上,急促的,温热的。她感觉到阿苓的手指从她的嘴角滑到了耳后,插进了她被雨打湿的头发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个不属于她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撞得左肋的伤口都跟着发疼。

      阿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然后她离开了。很轻地离开了,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她坐在那里,额头抵着慕昭的额头,鼻尖碰着慕昭的鼻尖,呼吸还没有平下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还挂着雨珠。慕昭看着她。那是她的脸。那是阿苓的眼睛。那是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的味道。她抬起手,也碰了碰阿苓的脸。阿苓的脸是烫的,跟她的嘴唇完全不一样。

      “阿苓。”慕昭叫了她一声。这次是她叫的。

      阿苓睁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她说:“我知道。不算什么,才什么都算。”

      慕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可她的眼角弯了,嘴角弯了,连鼻梁上的皮肤都跟着皱了一下。这是她在这具身体里,第一次笑得这么真。阿苓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在台阶上笑了好一会儿。雨落在她们的肩上、发上、交叠的手上,凉凉的。可她们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阿苓又凑过来。这次她慢了些。她先是用鼻尖蹭了蹭慕昭的鼻尖,然后偏了偏头,嘴唇贴上来。这一次比方才久。久到雨丝在她们的睫毛上结成了水珠,久到远处巷口那盏灯笼里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阿苓的嘴唇在慕昭的嘴唇上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慕昭没有听清。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不属于她的胸腔里,快要跳出来了。她的手从阿苓的脸上滑下来,落在阿苓的后颈上,按住了。阿苓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贴过来。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嘴唇都是红的。阿苓的嘴唇本来就没有血色,此刻被亲得泛起一层淡粉,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被雨打湿了。慕昭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很好看。那是她的脸。可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脸好看过。此刻看着阿苓用自己的脸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忽然觉得,也许慕昭这张脸,本来是可以好看的。

      阿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慕昭的肩膀上。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慕昭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忽然想笑。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耳朵。很烫。阿苓的耳朵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瞪了慕昭一眼。那个瞪里没有气,只有羞。慕昭收回手,嘴角弯着。她说:“你耳朵红了。”

      阿苓说:“你也是。”

      慕昭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是烫的。两个人在雨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各自别开脸。过了好一会儿,阿苓说:“我该走了。”

      慕昭说:“嗯。”

      可两个人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阿苓说:“真的要走了。”

      慕昭把手从她脸上收回来。阿苓直起身,把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阶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慕昭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台阶。阿苓把兜帽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包的饺子,比去年的好吃。明年立春,你还包给我吃。”

      慕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雨丝落在她的肩上,凉凉的。她说:“好。”

      阿苓走了。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去。她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时,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在雨里晃了晃。然后她拐过巷角,消失在黑暗里。

      慕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把那些枝干洗得发黑发亮。她低头看了看台阶上那件叠好的旧棉袄,和旁边那只空碗。她弯腰把棉袄拿起来,抱在怀里。棉袄上有阿苓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从宫里带出来的沉水香。她把棉袄抱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阿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慕昭说:“没谁。卖药的路过。”

      阿婆“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慕昭躺在炕上,把阿苓穿过的那件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棉袄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她把脸贴上去,闻了闻。有灶膛的烟味,有药材的苦味,有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点阿苓身上那种她自己身体原本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她闭上眼,忽然觉得,今晚这碗饺子,不只喂饱了阿苓的肚子。它还喂饱了别的东西。比肚子更深的,更饿的,更不容易饱的东西。她想起阿苓方才那个吻。想起阿苓的嘴唇贴上来时那一瞬间的凉。想起阿苓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时那一瞬间的暖。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嘴角还是烫的。

      她睡着之前,想起阿苓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明年立春,你还包给我吃。明年。那是一个她从前不敢想的词。她从前只敢想今天,想明天。可现在,她忽然敢想明年了。她闭上眼。雨声慢慢小了,变成一种绵绵的、软软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撒得很均匀。她在那种声音里,慢慢地沉了下去。睡着之前,她想起一件事。立春过了。明天就是雨水。春天真的来了。

      而在回宫的路上,阿苓坐在一顶雇来的青布小轿里。轿帘被雨打湿了,贴在轿框上,透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她把慕昭给的那件旧棉袄抱在怀里,没有穿。她只是抱着。棉袄上有灶膛的烟味,有药材的苦味,还有一点点饺子的韭菜味。她把脸贴在棉袄上,闭上眼。那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地方,就是草棚。不是凤仪殿,不是慈宁宫。是那间漏雨的、老鼠乱蹿的、灶膛里烧着柴火的草棚。

      她抱着那件棉袄,在轿子里坐了一路。到宫门口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光,是黎明前的第一线天光。她掀开轿帘,下了轿,把棉袄叠好,塞进斗篷里面。宫门的值守卫士看见她,跪下行礼。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走过宫道的时候,她把梅花玉簪从斗篷底下取出来,重新插进发间。簪子被她的体温焐温了,贴在后脑上,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轻轻地按着她。她走进凤仪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回案前,翻开第一本折子。案上的灯还亮着,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慕昭方才在台阶上,把手放在她头顶的时候,那只手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她把笔搁下来,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碰到的只是发丝和梅花玉簪的簪头。可她觉得,那只手还在。还贴在那里。还有那个吻。那个吻留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小块没有化开的糖,凉凉的,甜甜的,一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按了按。嘴唇上仿佛还留着慕昭的温度。那种温度,和阿苓身体里原本的低温不一样。那是从另一个人身体里传过来的暖,隔着一层不属于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她忽然想,如果此刻有人进来,看见慕昭长公主坐在案前,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该有多奇怪。可她没有把手放下来。她又按了一会儿,才把手指放下。

      她低下头,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批完,她看了看自己的字。笔锋已经有了慕昭的七分气韵。她忽然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萧府的事尘埃落定,等陈虎的案子彻底结了,她能不能把那支梅花玉簪还给慕昭。那是庄妃的东西。应该还给庄妃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可她想试试。

      她把折子合上,拿起下一本。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凤仪殿的院子里,那株梅树的花苞在雨后的晨光里悄悄地裂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从花苞里探出来,迎着第一缕光,微微地颤着。没有人看见。可花开着。

      (第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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