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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击 ## 第三 ...

  •   ## 第三章反击

      辰时刚过,巷口的雾气还没散尽,慕昭就把摊子支起来了。

      药材摆了满满一布,当归、黄芪、白芷、茯苓、甘草,分门别类地码好,像列队等检阅的兵卒。她跪坐在布后,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深秋的早晨,呵出来的白雾在掌心散开,又凉又湿。

      昨晚她没怎么睡。阿苓的身体不认这个季节的寒气,后半夜冷得厉害,草棚里那床破被子薄得透光,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她蜷在草席上,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数着墙外风声里夹着的打更声。三更,四更,五更。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反而睡着了,做了一个浅得记不清的梦。梦里有人在喝药,瓷碗碰在牙上的轻响,细碎而清晰。

      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那水渍不知从哪儿来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苦味。她没多想,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早晨的集市很挤。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在狭窄的街面上挤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葱油饼、咸菜、生鱼和泥巴的气味,又腥又暖,钻进鼻子里,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对这种气味说不上喜恶,只觉得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缕都像是用针尖挑着,非要人意识到自己活着、在呼吸、身体里面在动。

      摊子支好之后,她从一个破布袋里掏出阿苓的册子,摊开在膝上,最后过一遍今天要卖的药。昨晚她又把册子翻了几遍,专挑那些“性温”“无毒”“主治”写得清楚明白的记。她记性极好,从前在宫里,太傅教的功课,她听过一遍就能默出来。如今换了身体,记性却还在。阿苓这脑子不笨,只是没读过书,装的全是山野间的活学问。那些学问和慕昭脑子里的圣贤书叠在一起,像两套互不相干的地图,被硬生生钉在了同一面墙上。

      她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巷口的榆树叶子落了大半,剩的几片在风里打转,要坠不坠地挂着。她忽然想起了凤仪殿后殿窗外的那株西府海棠。这个时节,早该谢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等着来年春天。可她再也看不见那株海棠了。

      “阿苓,早啊。”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是卖豆腐的老陈,端着半板没卖完的豆腐从摊前路过,脚步匆匆的,脸上是那种小买卖人常有的、不知该笑还是该愁的表情。

      “早。”慕昭应了一声。她现在已经能比较自然地回应这条巷子里的人了。起初她不敢开口,怕语气不对。后来发现,这里的人并不在意她说话的语气。他们在意的是今天能不能卖出东西,能不能换回柴米。比起宫里的尔虞我诈,这里的人简单得几乎让她不习惯。

      老陈走后,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过来问甘草的价。慕昭报了个数,妇人嫌贵,慕昭让了一文钱,妇人便蹲下来挑货。她一边挑一边和慕昭闲聊,说着昨夜风大,把谁家晾在院里的衣裳刮到了巷子口;说着隔壁街的油坊又涨了一文钱,这日子没法过了。慕昭听着,偶尔点点头。她发现这里的妇人们聊天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能听的人。她的沉默在宫里是冷漠,在这里却成了一种让人放心的安静。

      妇人挑了半斤甘草,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慕昭把那几枚铜板收好,在钱袋里掂了掂。比昨天多。不多,只多了三文。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好像胸口压着的那块无形的石头轻了一点。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前在宫里,库银出入动辄上万两,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可那三文钱,却像是一块小小的暖玉,硌在手心里,让她感到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临近晌午,集市上的人流渐渐疏了。慕昭正准备把摊子收了去吃碗面,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从巷子东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衣裳是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腰带松松地系着,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个子不高,很壮,脸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像是两块没抛光的卵石,又硬又钝。他走到摊子前,没看药,先看人。用那种屠夫看案上肉的眼神,把慕昭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阿苓,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

      慕昭没听懂。她看着对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平安钱。这三个字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出现过。

      那人见她不动,以为她装傻,脸色沉了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装什么。每个月都是这一天,利子哥让我来收的。三百文,拿来。”

      慕昭在脑子里飞速地翻着阿苓的记忆。可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她只看到一些零碎的影子:阿苓站在这个摊子前,低着头,从钱袋里数出几把铜板,递给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数铜板的时候,阿苓的手指在抖。那是什么感觉?慕昭能看见画面,却感觉不到情绪。因为那些都不是她的经历。

      “我没有三百文。”她说。这是实话。今天卖到现在,她手里一共才两百文出头。

      那人嗤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堆起来,像一块发过头的面。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摊布的边上,几片干枯的甘草叶子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没有?那就别怪哥哥不客气了。利子哥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这个月不交,下个月翻倍。下个月不交,摊子别想要了,人也别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他说着,抬起一只脚,作势要踩进药材堆里。慕昭看见那只沾满泥灰的靴底,悬在几片切好的当归上方,投下一小块暗影。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把脚拿开。”

      她说。声音不大,很轻,像一把从鞘里抽出来的薄刃,不疾不徐地贴着空气划过去。那人的脚顿住了。不是被声音吓的,是被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钉住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面前蹲着的这个少女,忽然不像这条街上的人了。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不带一丝躲闪,冷得让人后颈发麻。他在这条巷子里收了三年保护费,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卖药丫头这样看着。

      “你说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昭站了起来。她很瘦,个头只到那人的下巴,可她站起来的动作极稳,像一棵长在崖边的树,风再大也吹不断。她把双手垂在身侧,仰起脸,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又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把脚,拿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在上面踩一脚,就会裂。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原本在旁边挑菜的妇人们停住了手,卖炊饼的小贩扭头看过来,连一个蹲在路边玩石子的孩子都仰起了头。他们看见阿苓站在摊子前,和一个黑虎帮的人对峙。这样的场面,这条街上的人见多了。可这一次,他们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那人被这么多目光盯着,面子上下不来,脸色由红转紫,像一块在灶上烧过头的猪肝。他本该一脚踩下去,再伸手把摊子掀了。这是他们的人一贯的做法。可他的脚就是没能落下去。不是不想,是动不了。那个小丫头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他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天威。他在这种眼神面前,腿忽然有点软。

      “阿苓!”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妇人,是阿婆。她一把拽住慕昭的胳膊,使了吃奶的劲把她往后拉,同时对那人陪笑道:“这位爷,您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宽限两日,后日一准给您凑齐。”

      那人借着这个台阶下,把脚收回来,啐了一口在地上,指着慕昭的鼻子道:“看在阿婆份上,再给你两天。两天后我来拿钱。拿不出来,摊子砸了,人照打!”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要把刚才丢了的面子从步伐里找回来。

      他走远了。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几个妇人凑过来拍了拍慕昭的肩,说的都是“别怕”“黑虎帮的人就是吓唬人”“以后别硬顶”之类的话。慕昭一言不发。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阿婆拉着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水,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气那个男人靴底的泥,气这条街上的规则,气阿苓的钱袋,气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市井无赖逼到这种地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样的人威胁过。她在议政殿里,面对的是手握兵权的藩王、老谋深算的宰辅、口蜜腹剑的外戚。那些人说话,表面上都还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殿下”。而这个人,用一只脚,就差点毁掉了她在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一点东西。

      “阿苓啊,我知道你委屈。”阿婆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可这世道就是这样。黑虎帮的地盘上,谁不是咬着牙过日子。该忍的时候得忍,忍过了,日子还能往下过。那三百文,我帮你凑一半,你别急。”

      慕昭听着阿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忍。这是她从进入这个身体以来,听得最多的一个词。阿婆说过,巷子里的人说过,连阿苓的册子里都夹着一片枯叶,上面用指甲刻着歪歪扭扭的一横——那也是个“忍”字。

      可慕昭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忍过。她是长公主。她可以冷,可以狠,可以装作不在乎。但她不会忍。她不会让人把脚踩到她的东西上面,再笑着赔不是。这个身体要活在这条巷子里,没有阿苓的忍功。可这具身体里装的,是慕昭的魂。

      她不打算忍。

      那晚,她收了摊子回到草棚,没有生火。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星月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她的光脚背上,白得像一小块冰。她坐在草席上,把阿苓钱袋里的铜板倒在面前。一枚,两枚,三枚。她数得很慢,每数一枚,就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钱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傅教过。太傅说,钱是天下之本,无钱则国不立。那时候她坐在暖烘烘的书房里,听着外头北风卷雪,觉得这话很对,又很空。现在她坐在四面漏风的草棚里,把几十个铜板数了又数。每一枚铜板都像一个活着的人——有重量,有温度,有上面刻的字。它们从别人的口袋里,落进她的钱袋里,代表着别人为了她的药而付出了一个上午的劳作。

      钱就是命。命的一部分。她忽然明白了太傅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国家的根基,是一个人的命。是阿苓跪在山上挖一天药换来的那几个铜板,是阿婆攒了半辈子的几块碎银,是卖豆腐的老陈从热腾腾的豆腐里一块块切出来的。三百文,对宫里的贵人们来说,还不够买一盒上好的胭脂。可对这条街上的人来说,是一个月的平安,是一张卖身契上按下去的手印。

      她把这些铜板一枚一枚地收回钱袋里,然后把袋口系紧,系成一个死结。那个死结,不是打给黑虎帮看的。是打给她自己的。从今往后,这些铜板,谁也拿不走。

      就在她系好钱袋的那一刻,草棚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很轻,像一片瓦从墙头掉下来,又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时脚爪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慕昭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地、无声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进一道浅银色的月光,被风一吹,晃了晃。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那儿。一个从宫墙里走出来的人,才会用这样无声的步子站在一扇破门外。她的右手伸到草席底下,握住了一根白天从药篓上拆下来的硬木条。不粗,但韧,握在手里像一条冻僵的蛇。她没动,没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门外的那个东西也在屏息等着,等着从里面传出什么动静。这是一场静默的对峙。

      在皇宫的另一边,阿苓也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被一个宫女叫醒了。宫女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慌张,说:“殿下,太后娘娘病了,今日早朝,请您代为主持。”

      阿苓躺在被子里,脑子嗡了一下。主持早朝。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她从困意里猛地钉醒了。她要坐在帘子后面,面对下面黑压压一群朝臣。那些人每一个都比她大几轮,每一个都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她连一个卖药摊子都守不好,怎么去守一整个朝堂?

      可她不能不去。太后病了,这是命令。她若推辞,更让人起疑。阿苓闭了闭眼,把胸口那颗跳得发慌的心往下压了压,说:“知道了,更衣。”

      穿衣的过程比上回快了。那个圆脸宫女的手很巧,像变戏法一样把几层衣裳裹在她身上,最后系上一块羊脂玉佩。玉佩垂在裙摆上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她从铜镜前路过,看见镜中映出的那个身影——瘦削,苍白,穿着深青色的朝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她自己都陌生的凛冽。她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只要穿上这身衣裳,就会自动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原本的慕昭在衣裳的褶皱里活过来,冷着脸,抬着下巴,朝议政殿走去。

      议政殿在太和门内,殿面极阔,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冰冰的金色。殿前站着两排金吾卫,甲胄鲜亮,像两排用铁和铜铸出来的偶人。阿苓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走得很慢。这具身体走不动快路,正好给了她理由。她记得慕昭走路的样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踩进地里。她努力地学那个样子,可两条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好在宫装的下摆长,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进了殿,她在帘后落了座。那帘子是细密的湘妃竹帘,从内往外看,能把下面的朝臣们看个八九分;从外往里看,却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阿苓看不清那些人的脸,这反而让她安心了一些。

      “殿下到——”一个太监拖着长音唱报。殿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顿时停了。数十名朝臣齐齐整肃衣冠,三拜九叩,山呼“殿下千岁”。阿苓端坐在帘后,一句话也没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慕昭从来不用开口,那些人自己会起身。

      行礼毕,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官员出班奏事。阿苓从帘缝里看过去,那人大约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绯色官袍,腰上系着一条缀玉的腰带,站在群臣之首,姿态极是从容。他一张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的是北疆军需的事。阿苓竖起耳朵听着,可那些话里有太多她不懂的词汇:粮道、马政、卫所、折色、本色。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见,连在一起,却像一堵高墙,挡在她和这个朝堂之间。

      她不敢吭声。每次那官员停顿的时候,她都觉得下面的人都在等帘子后面传出一个声音。可她能说什么?她连他刚才说的话都没听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一团,指节发白。她忽然想,如果慕昭在就好了。慕昭会在他第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就听出他在什么地方撒了谎。她想起那些奏折上慕昭的朱批,刀一样锋利,字字见血。那种本事,是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那官员说完了,退回去。又有一个穿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出班,说的是江南秋税的事。阿苓还是沉默。接着又有一个人出班,说京畿米价飞涨,请平粜。阿苓依然沉默。她像一尊被钉在帘后的木偶,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殿内的空气越来越沉,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些性子急的已经抬头去瞄那道帘子。帘内仍是一片死寂。

      终于,一个清瘦的老臣从队列中站了出来。阿苓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肩背。他走到殿中,行了礼,声音沙哑地说:“殿下自病后,精神渐复,然今日朝会,殿下一言未发。臣等不知,殿下可有明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长公主?阿苓的掌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一刻,帘子两边的人都在等她的回答。帘子那一边的朝臣们在等,帘子这一边的太监们在等,高坐在龙椅上自己跟自己玩手指的小皇帝也在歪头看她。所有人都等着帘后传出那个熟悉的、冷淡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阿苓闭上了眼。她想到了阿婆。想到了草棚里的那碗姜汤。想到了阿苓这个名字,在巷子里的那些年,是怎么被人叫过来的。那些回忆不属于她,可那些回忆里有一种东西,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名字,硬要说的话,是“不装”。阿苓在最低贱的日子里,也从不装成别人。她站在泥泞里,就是阿苓。

      她睁开眼,透过湘妃竹帘,看着下面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影。她说:

      “本宫听着。你们继续说。”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穿过了帘子,传到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不怒不喜,像一瓢凉水泼在炭火上,滋啦一声。朝臣们安静了。连最前面那个中年官员也愣了一下,随即把视线从帘子上移开,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可至少,殿内再也没有人站出来追问她为什么沉默。又议了几件事,一个年纪极大的老臣出班,颤巍巍地说了一句“臣有本奏”,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高举过顶。阿苓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退朝后,那老臣果然没有直接走。他让一个小太监把折子送到了阿苓手中。阿苓在偏殿的侧门前接过那封折子,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她拆开来看。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内容不长,她逐字逐句地看完,心跳越来越快。

      折子弹劾的是长公主。

      “长公主自病后,性情大异,政务荒疏。昔以冷面铁腕服众,今则迟疑畏缩,全无决断。或曰凤体未愈,然朝纲不可废。臣等恳请太后收回协理之权,以安社稷。”

      折子下面署着一个名字。她不认识。可她知道,这封折子的分量,比那个名字重得多。有人在动手了。趁她还没站稳,就要把她从帘子后面拉下来。她把折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她说了一句:

      “这种折子,以后直接递到太后那里去。”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凉了”。说完,她转身朝凤仪殿走去。那个送折子的小太监站在原地,抬着手,呆住了。阿苓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这句话,很快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那也许能让她暂时安稳几日,也许会让对手更快动手。她说不准。但她从慕昭留给她的那些旧折子里,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朝堂上,最不能做的,就是露怯。你退一寸,别人会进一尺。你进一尺,别人反而会退三寸。

      那天傍晚,阿苓又来到凤仪殿前殿的东偏间。她命人把窗全关了,只留一盏灯。然后她摊开一本折子,提起笔。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处理事务而看折子。她是在练习。她挑了一篇简短的折子,读三遍,合上,然后凭记忆,用慕昭的笔迹写朱批。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她的字已经比第一次好多了,可离慕昭的笔锋还差得远。慕昭的字是骨头,她的字是肉。肉是软的,没有骨头撑着,立不起来。

      她写了一页,又撕了。墨汁溅在袖口,像两滴黑色的眼泪。她没有管。她知道自己必须快些学会。时间不多了。太后会病愈。朝臣会再来。帘子后面那个位置,她必须坐得更像一个“慕昭”。否则,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案角。动作顿住了。那摞奏折的位置,和她下午离开时不一样。下午她把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折头朝里,折尾朝外。现在,折头朝右了。有人翻过。

      她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一寸一寸地,从尾椎爬到后颈。这凤仪殿里,哪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不知道。她忽然想起了草棚的夜晚,那扇漏风的破门。两个世界,两种恐惧。一个是明晃晃的刀子悬在头顶,一个是看不见的手藏在水面之下。

      阿苓慢慢放下笔,没有声张。她把那摞折子重新码好,折头朝里,折尾朝外,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然后她起身,吹灭了灯。黑暗涌进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别怕。”

      可她的身体,还是在发抖。

      慕昭一夜未眠。她握着那根木条,在草席上坐到了四更天,直到巷口响起老陈开豆腐坊的第一声推碾声。门外的那个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分不清。

      她更不清的是,为什么那个人不进来。

      天光大亮。她洗了把脸,从水缸的倒影里看见了一张憔悴的脸。颧骨比昨天更突出,眼窝陷进去一圈青。她捧起冷水,仔细地搓了搓脸,像是要把那些疲惫和不安全都搓掉。然后她直起身,出门去。她知道,今天不会比昨天更容易。后天就是黑虎帮给的最后期限。那三百文,她拿不出来。但她也绝不会按阿婆说的去“凑一半”。因为这种事,一旦弯了一次腰,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走到巷口,看见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跛脚书生。

      陆隐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他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慕昭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只不过外面加了一件破旧的棉坎肩,一条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另一条细瘦的腿上。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站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像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阿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听说昨天的事了。”

      慕昭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陆隐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慕昭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她抬头看他。陆隐避开她的视线,说:“昨晚我娘蒸的。多的,给你。”

      慕昭拿着那两个馒头,站在早晨的风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胀。这个跛脚书生,一天写字的收入不过二三十文,其中一个馒头就值三文。两个馒头,是六文。六文钱,对她来说连一个铜板的角度都不够,可对陆隐来说,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

      “谢谢。”她说。这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陆隐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脸红了红,低下头,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不知道往哪里放。

      “阿苓,那三百文……我帮你凑一点。”他说,“后天以前,我把能拿出来的都拿给你。”

      慕昭摇头。“不用。”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你帮不了我。”

      陆隐抬起脸。他的面容并不英俊,甚至有些苍老,才二十来岁的人,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细纹。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我凑不出三百文,可我能帮你做别的。”

      慕昭挑了挑眉。

      “我要给你写一张状纸。”

      慕昭愣住了。状纸。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官。在宫里的时候,她不信任官。这满朝的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可在这条巷子里,她不是长公主。她只是一个被地痞敲诈的卖药女。这样的身份,除了官,还有谁能明面上替她做主?

      “状纸告到哪儿?”她问。

      “京兆府。”陆隐说,“我在那里给师爷抄过三年的状子,认识一个专管民间词讼的孔目。人还算正派。黑虎帮再横,也不敢在京兆府的大堂上动手。只要状子写得好,有人接,他们就不得不收敛。”

      慕昭沉默了片刻。她在权衡。京兆府尹是慕昭的人。这是她在宫里时就记在心里的。但阿苓的身份去告状,能见到府尹本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状子被压下去,或者落到黑虎帮手里,反过来招来更大的祸。可陆隐说得也没错。黑虎帮毕竟是地头蛇,最怕的就是官面上的事。只要状子递上去,京兆府不能不立案。立了案,黑虎帮短时间内就不会动她。至于之后……

      “好。”慕昭说,“你写。”

      陆隐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就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慕昭怀里的油纸包散发出一阵温热的面香。她的肚子叫了一声。陆隐听见了,转过头去,假装看河。

      慕昭笑了一下。只有一下。嘴角刚勾起来,又放了下去。可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这棵老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虽然歪斜,却终于和这世界有了一点真切的接触。

      第二天,陆隐把状纸写好了。他写得很用心,卷面干净,字迹端方,措辞有力。慕昭看完之后,只改了一处:把“草民阿苓”四个字,改成了“民女阿苓”。她说:“不要自称草民。你是大晟的子民,说民女就够。”

      陆隐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慕昭拿着状纸去了京兆府。她没有让陆隐陪。这种事,不能让一个跛脚书生蹚进来。京兆府的大门比她想得还要破败。朱漆斑驳,门环上的铜绿生得厚厚的,像抹了一层青苔。两个衙役站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眼皮,摆了摆手说:“告状的从东边角门进。正门不接状子。”

      她顺着衙役指的方向绕到角门。角门很小,低头才能进去。里头是个院子,三面是平房,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一个书吏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打瞌睡,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她走过去,把状纸放在桌上。

      书吏被声音惊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翻开状纸看了两眼。然后他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看状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告黑虎帮的?”

      “是。”

      书吏把状纸放下,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她:“小姑娘,你知道黑虎帮的案子,去年一年接了多少份吗?”

      “多少?”

      “三十二份。”书吏说,伸出三个手指头,又伸出两根,“最后全部撤诉。为什么你知不知道?”

      慕昭摇头。

      “因为那些人,后来都不见了。”书吏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嘴里吐出来的瓜子皮,“告状的,不是搬走了,就是瘫了,还有一个跳了河。黑虎帮动他们的时候,我们半个府衙都听到了。你猜怎么着,最后抓了一个街边的偷儿顶罪,关了三个月放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劝你,别告。银子的事,能私了就私了。命比钱重要。”

      慕昭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状纸。它的纸张很薄,是陆隐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笔墨也不浓,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在凤仪殿里,她曾无数次面对比这更艰难的局面,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无数人命。她曾以为那是最大的艰难,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连一个书吏的劝退都让她无法反驳。因为这里的游戏规则,她完全不熟悉。

      “我还是要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低,却清楚。

      书吏叹了口气,把状纸收起来,放进桌上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里,又用一块脏兮兮的镇纸压上。他说:“成。看你是阿婆巷子里的人,我帮你往上递。成不成,看你的造化。”

      她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书吏在身后叫住她:“哎,你是阿苓吧?卖药那个?”

      她回头。

      书吏歪着头看她,说:“以后离那个跛子远点。他是黑虎帮的人在盯,你跟他走太近,麻烦更大。”

      慕昭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跨出角门,走进了上京城的秋天里。风吹过来,几片枯叶打着旋擦过她的裙角。她裹紧衣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书吏最后那句话,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和着那股秋风的凉意,一齐吞进了肚子里。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同一时刻,阿苓坐在凤仪殿里,面前摆着一碗没有动过的药。

      那药是照慕昭的旧方子煎的,参味很浓,浓得发苦。宫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银调羹搅着。阿苓看着那碗药,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倦。这具身体已经离不开药了。每天早晚各一碗,像在给一座漏水的房子不断地添泥。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吃药,是在替慕昭续命。而这命,已经不属于慕昭了。可她又不能停。她需要活着。为了什么活着,她也说不清。

      端起碗,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每咽一口,胃里就翻一下。她咬着牙,硬是把一整碗都喝了下去。放下碗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白了。宫女递上一碟蜜饯,她摆摆手,没有吃。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翻折子的时候,一个太监小步快跑进来,在屏风外头站定,喘着气道:“殿下,太后娘娘宫里的金姑姑来了,说是有急事。”

      阿苓的心跳漏了一拍。金姑姑是太后的陪嫁丫头,从太后入宫那天起就跟在身边。太后的旨意,大多由她传。她亲自来,不是小事。阿苓整理了一下衣襟,说:“请进来。”

      金姑姑进来了。她四十来岁,穿着暗紫色缎面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虽然带着笑,可那笑意是装在面具上的,和太后的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行了礼,说:“殿下,太后娘娘听说您前日早朝颇是劳累,特地让奴婢送了些补品过来。另外,娘娘说,她病中无聊,想请殿下晚膳时过去陪她说说话。”

      阿苓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不是去坐坐,不是去用膳。是“陪她说说话”。她不会说。可她又不能不去。

      “知道了。”阿苓说,“你回太后的话,本宫晚膳时分过去。”

      金姑姑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便告退了。阿苓看着她的背影在屏风后消失,忽然觉得这凤仪殿又冷了几分。那碗药在胃里翻搅着,像一团又苦又涩的墨汁,正在慢慢地洇透她的全身。

      她站起来,走到后窗前。窗外,宫墙高耸,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冷冷的光。她忽然很想去河堤边坐一坐。去问问那个冒冒失失占据了阿苓身体的女人,这样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去。至少在今晚,她必须先去面对那顿晚膳。

      暮色已经很重了。晚膳的时间到了。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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