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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身 慕昭第一次 ...

  •   慕昭第一次知道,活着是一件这么重的事。
      辰时不到,巷子里就有了声音。卖豆腐的老陈推着独轮车从青石板路上碾过去,轮子是木头的,缺了油,吱呀吱呀地响,响得人牙根发酸。接着是赵师傅在巷口支剃头挑子的动静,铜盆磕在石头上,铛的一声,脆生生的,把屋檐下最后一点残存的夜色都震碎了。
      她在草席上翻了个身。背上的稻草扎进来,隔着粗布衣裳,细密地疼。那疼沿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颈,又从后颈绕到前胸,最后停在肋骨之间,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地跳。
      她把手伸进衣裳里,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结实的,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肌肉。呼吸的时候,小腹会微微地起伏,那股力量从腹腔一直贯通到指尖。这具身体里有风。
      她躺了很久,直到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然后她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衣裳是粗麻布的,浆洗得发白,袖口和前襟都有磨出来的毛边。她费了一会儿功夫才系好侧边的盘扣,手指在那些细小的布结之间笨拙地摸索。扣子扣错了一次,解开重扣,又错了。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长公主,连件衣裳都不会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用的是慕昭的语气,冷冷的,带着一点嘲意。
      灶台还是冷的。昨晚她灭掉的炭灰已经彻底凉透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灶膛里,像一小堆死去的雪。她蹲下来,学着昨天隔壁阿婆的样子,把引火的枯叶塞进灶膛,再架上几根细柴。火折子在这个叫阿苓的少女手里,比御书房里的镇纸还要不听使唤。她打了七八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手。
      火折子掉在地上,滚进灶台底下的灰堆里。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管,忽然觉得眼眶发胀。不是想哭,是别的什么。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找不到出口的酸热。她咬着牙把火折子从灰堆里刨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又试了一次。枯叶先着了,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从叶缘舔起来,像是从灰烬里钻出来的一朵花。
      她小心翼翼地把细柴架上去。火苗摇晃了几下,几乎要灭。她趴在地上,侧着头,对着灶膛轻轻地吹气。吹太猛了,火苗呼地一下蹿高,燎焦了她额前的一绺碎发。她闻到头发烧焦的臭味,却没躲。火终究是生着了。她直起身来,脸上全是灰,手心也是黑的。可灶膛里那团火稳稳地烧着,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她看了那火很久。在凤仪殿里,火是地龙里看不见的热气,是铜炉里无烟的银炭,是宫人们跪在地上用蒲扇轻轻扇出来的、永远不会跳动的温度。可这里的火不一样。这里的火会叫,会跳,会咬人,会死,会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从灰烬里救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堆火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宫灯加起来,都好看。
      打水是更难的事。井在巷口,青石砌的井栏被磨得锃亮,四周汪着一圈水渍。她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妇人正在井边说闲话。看见她来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招呼道:“阿苓,病好了?昨儿个听说你昏倒了,可把阿婆吓得够呛。”
      她不知道怎么答,只点了点头。
      另一个妇人上下打量她,啧啧了两声:“这丫头病了一场,怎么人都变了。以前见人就笑,如今这脸板的,像谁欠了她二两银子。
      蓝布衫的妇人用胳膊肘捅了捅那说话的,压低嗓子道:“怕是还没好利索,你少说两句。”说着把自己刚打上来的水推过来,“先倒点去洗脸,看你这一脸的灰。”
      慕昭看着那只桶。木桶是旧的,桶壁被水泡得发黑,箍桶的铁圈生着锈。水面晃晃悠悠地,里面映出天光,还有她自己的脸——陌生的少女脸,眉粗唇厚,鼻梁上有几粒雀斑,脸颊和鼻尖沾着黑灰。
      她伸出手,把水撩到脸上。凉的。不是铜盆里温吞吞的净水,也不是加了香露的洗脸水。是凉的,硬邦邦的凉,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气,像有人用一捧冰水浇在她所有的知觉上。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用过冷水洗脸。宫里的水都是温的,冬天烧得热一点,夏天晾得凉一点,永远刚刚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水凉一点可不可以。她也没有问过任何人。
      可今天她知道了。凉水洗脸,脸会发红,会发紧,然后用袖子擦干的时候,皮肤上会留下一种粗糙的、刺痛的感觉。那些感觉告诉她,她活着。
      洗完脸回到草棚,她从水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水光晃了晃,那张陌生的脸上,水珠正顺着颧骨往下滚。有一滴挂在下巴尖上,被晨光一照,亮得像一颗眼泪。
      她决定去干活。
      这是阿苓的营生,她不能闲下去。草棚角落里堆着半筐晒干的药材,用麻绳捆成一把一把的。她拎起筐,很轻,轻得有点不像话。这么一筐药材,能卖几个钱?她不知道。可她总得去看看。
      “阿苓,开张啦?”
      是隔壁的阿婆。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在后面挽一个松松的髻。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走过来,碗里是半碗稀饭,上面浮着几片酱萝卜。
      “这丫头,肯定没吃早饭。”阿婆把碗塞进她手里,“快吃。吃完了再出去。”
      慕昭捧着那只碗。碗的边缘粗糙,她的大拇指正好扣在那个豁口上。稀饭是凉的,米粒清晰可见,酱萝卜是腌透了的,黑红的颜色。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是稀的,米粒很硬,带着一股子剩饭回锅后的陈旧气。可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嚼到酱萝卜的时候,咸味在舌尖上炸开,她惊了一下,抬头看着阿婆。
      “怎么,盐放多了?”阿婆笑,“你这孩子,病了一场,连咸淡都尝不出来了?”
      她摇摇头,把一整碗稀饭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一粒米,她用筷子追着,从碗沿追到碗心,终于夹起来了,送到嘴里。阿婆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今天倒是吃得香。前些日子总说胃里没地方,半碗都咽不下去。”
      把碗还给阿婆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拍了她胳膊一巴掌:“谢什么,自己人!”那一巴掌拍得很轻,落在她小臂上,带着一种粗粝的、亲昵的热度。她走出巷口,走了很远,那片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那一点微微的暖。
      巷子外面是一条稍宽的街。小贩们已经摆开了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竹编筐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她在街角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把药材从筐里取出来,一块布铺在地上,一样样地码好。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手指没有记忆,一切都笨手笨脚的。当归摆歪了,黄芩撒出来几片,她跪在地上把散落的药片一粒粒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去。
      “这味药怎么卖?”
      她抬头。一个穿灰衣裳的老者站在摊前,指着那捆当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肩上搭着一只布褡裢。
      她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她连这些药叫什么名字都还认不全。但她不能露怯,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数字:“五十文。”
      老者挑了挑眉:“五十文?小阿苓,你这价涨得可够快的。上个月还只要三十文。”
      她立刻慌了。她不知道上个月的事,更不知道该不该改口。她只知道自己的脸正在发烧,而老者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像是已经看穿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者却不着急,慢悠悠地蹲下来,翻了翻那捆当归,又捡起一块黄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过这回的成色倒是不错。这样,四十文,我全要了。”
      她不知道四十文是多还是少。老者给出的价格比她要的低,却比阿苓上个月的价高。她想起昨天被那个买药人推搡的屈辱,胸口涌上一股气,冲口而出:“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语气里的镇定,那微微抬起的下巴,那在“不能”两个字上轻轻一顿的节奏——这是她在议政殿里对朝臣说话的方式。只是这声音太年轻了,太清亮了,好像把一把御赐的剑,塞进了一个村姑的剑鞘里。
      老者被她这一句怼得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行,行。四十五文就四十五文。阿苓这丫头,病了一场,倒长出脾气来了。”
      她收下那几串铜钱的时候,手心都是汗。铜钱是温的,被老者在袖子里焐暖了。她把它们放进阿苓的钱袋里,那钱袋是用碎布头拼起来的,针脚七扭八歪,系带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
      这一单成了之后,她似乎终于有了点底气。后面来的人问价,她不再乱报,而是先看对方的穿着脸色,再琢磨着开口。一个上午下来,她卖出去了十几味药,换回了满满一把铜板。钱袋沉甸甸地坠在腰上,走起路来,铜板相互撞击,发出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但是下午出了事。
      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走过来,说要买治腹泻的药。她翻遍了筐里的药材,不知道哪一样是对症的。阿苓的册子她昨晚只看了一小半,上面记得乱七八糟,很多字她不认识,很多药名她也没听过。她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味她模模糊糊记得“性温、止泻”的药材,包好递给那人。
      一个时辰后,那人气势汹汹地回来了。
      “你这死丫头卖我的是什么药?我家婆娘吃了,现在全身发痒,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慕昭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站起来,双手在裙边攥紧。那人把药包砸在地上,纸包散开,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周围摆摊的人纷纷看过来,连路过的行人也停住了脚步。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前在宫里,她不需要跟任何人对质。她只需要看一眼,底下的人就会跪下来自己认罪。可在这里,没有人跪她。那个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脸涨得发紫,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
      “不可能?你去我家看看!人都快不行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听见四周的窃窃私语,听见有人在说“阿苓怎么会卖错药”,听见有人在说“这丫头别是病糊涂了”。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耳朵。她很想解释,可她的脑子里翻搅着一大堆她知道和不知道的东西,却说不出一句能落在实地上的话。
      阿婆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对那男人道:“大兄弟,有话好好说。阿苓这孩子也是刚病好,要是真卖错了药,我让她赔你,再给你家婆娘请个大夫。”
      男人哼了一声:“赔?拿什么赔?你们这条巷子,谁不知道阿苓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慕昭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紧了紧。阿婆的手粗糙而温暖,把她的肩胛骨握得生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她没爹没娘,我有。”阿婆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这事我管。你先回去看你婆娘,药钱我双倍赔你,大夫的费用我出。阿苓要是有错,我按着她的头给你赔不是。”
      男人看了阿婆一眼,又看了慕昭一眼,啐了一口在地上,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妇人在远处指指点点。
      慕昭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气自己。那些铜板在她腰间的钱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枚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大腿。
      阿婆松开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她领回草棚。到了屋里,阿婆关上门,让她在草席上坐下,又去灶台边忙活了半天,端过来一碗热水。
      “喝。”
      她接过碗。水是烫的,碗底沉着几片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又辣又涩。姜片贴着她的上颚,灼热地烫着。她喝得很慢很慢,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又一颗,落在碗里,和姜汤混在一起。
      阿婆坐在她对面,也没劝。只是等着她把一碗姜汤都喝完了,才说:“阿苓,你知道你今天卖错的是什么药吗?”
      她摇头。
      “你卖的是白芷。白芷是治头痛的,不是治腹泻的。”阿婆叹了口气,“以前你闭着眼睛都不会拿错。你是真病糊涂了。”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衣襟上,浸出几朵深色的圆。那颗她以为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跳动的、属于阿苓的心,此刻跳得很重,很慌,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我……”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见,“我不是阿苓。”
      她说完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咬着嘴唇,等阿婆的反应。
      阿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慕昭以为她会生气,会骂她疯了。可阿婆只是伸出手来,把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淡淡地说:“我知道。”
      慕昭猛地抬起头。
      阿婆看着她,用那种老人看孩子时才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慕昭读不懂,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不是阿苓。”阿婆说,“可你住在这间屋子里,吃我送的饭,卖阿苓的药。你就是阿苓。”
      老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一些说不清的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要是有什么不会做的,就来找我。别一个人硬撑。”
      门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在墙上一明一灭地跳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在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在这间不属于她的草棚里,哭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她的眼泪是咸的,和所有人一样。她的喉咙是哽的,和所有人一样。她的心是疼的,和所有人一样。
      这就是活着。
      宫墙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阿苓是在一阵鸟鸣声中彻底醒来的。那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她窗外的哪棵树上聊天。她躺在锦被里,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像是睡在云上。
      胸口的疼痛已经比昨夜轻了一些,但仍在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不是你的。她试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连抬起手臂都让她微微气喘。她把脚放到地上。地面是暖的。阿苓不知道那是地龙,只觉得脚心贴在地板上,温温的,像是有人把地也焐热了。
      一个宫女无声无息地从帘后转出来,看见她坐起来了,慌忙跪下:“殿下醒了,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服侍。”
      阿苓下意识地想说“不用”,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谁。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一下,学着印象里慕昭的样子,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宫女退下了。她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脚。这双脚很白,白得能看见脚背底下青色的血管。脚趾细长,趾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走过泥土路、从来没有被石子硌过的脚。
      她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像是两根面条撑不住一具身体。她扶着床柱,慢慢直起腰。铜镜里映出一个摇晃的身影——月白中衣,乌黑长发散在肩后,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吓了一跳,差点又跌回床上。
      “这不是我。”
      她在心里说。可铜镜里的人嘴巴动了动。那确实是她。是现在的她。
      太后是午后派人来的。一个穿着暗绿色绸衫的宫女,梳着光溜溜的圆髻,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进来先跪下行大礼,声音脆得像秋天的梨:“禀殿下,太后请您过去说说话。”
      阿苓僵住了。她最大的恐惧,就是去面对慕昭的家人。太后是慕昭的生母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太后是这个宫里辈分最高的女人,权力最大,眼睛也最毒。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是说“好”,还是说“本宫这就去”?她犹豫了一瞬,最终只说了一个“嗯”字,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宫女等了等,见她没有动,便又笑着说:“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阿苓点了点头。
      更衣是一件漫长而可怕的事。她从没穿过这么复杂的衣裳,里层的中衣,中间的一层薄绢,外面是一件绣着暗纹的月白色长衫,袖口很宽,垂下来的时候像两面小旗子。宫女的手很巧,绕到她身后,左一折,右一叠,几根带子三下两下就系好了。阿苓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摆弄的木头人,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宫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前些日子可把人吓坏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宫女。那是一个圆脸的姑娘,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轻快。阿苓张了张嘴,想问问“前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问不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宫殿里,最危险的不是话多,是问得太准。一个真正的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病中发生了什么?
      “我忘了。”她低声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带着倦意的语气,“病了一场,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
      宫女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轻描淡写地说:“太医说过,殿下这次伤寒来得凶,怕是会有些许忘事。想不起来就别想,慢慢就好了。”
      阿苓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宫女是真信了还是装信了,可这个台阶她必须下。
      太后的宫殿比她住的凤仪殿更阔朗。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秋深了,叶子黄了一大半,几颗没摘的红石榴挂在枝头,咧嘴露着里面的籽。她随着宫女穿过院子,上了台阶,转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一间暖融融的屋子里。
      太后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道:“来了。过来坐。”
      阿苓走过去,想行礼。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行。屈膝?下跪?还是只是点点头?她在离太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弯了弯腰。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旁边的宫女搬来一只绣凳,她坐下了。
      “哀家听说,你昨天夜里又没让人守夜。”太后把茶盏放下来,杯底碰在茶几上,笃的一声。“你这身子骨,自己不知道轻重吗?”
      阿苓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眼睛。她想起在草棚里,阿婆骂她总不按时吃饭,也是用这种半嗔半护的语气。可她不是阿婆面前的阿苓了。面前这个女人,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
      “我……想清静清静。”她说。声音是她不熟悉的低柔,可语调却刻意压得淡淡的,像是真的。
      太后哼了一声:“清静?你从小就不喜欢有人守着。哀家说过多少回了,你就是不听。”她叹了口气,话题一转,“你父皇留下的那几本折子,我让人送到御书房去了。你精神头好的时候,去翻翻。别整天闷在殿里,都发霉了。”
      折子。阿苓想起了那些被压在案头的奏折。她只在夜里偷偷翻过几本。现在太后主动提起来,她心里一紧,面上却只点了点头。
      太后又说了些别的,关于天凉了要加衣裳,关于太医开的药不能停,关于某某家的命妇送了什么礼。阿苓一律用“嗯”“知道”“会的”来应付。她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
      坐到后来,太后忽然不说话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茶盏里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的声音。
      “昭儿。”太后叫了她一声。
      阿苓下意识地抬头。她看见太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很深很沉的东西。那不是一个皇太后看公主的眼神,而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可那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就又变回了属于太后的、审慎而不可测的目光。
      “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太后问。
      阿苓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后不是问病,不是问折子。太后在试探她。她不知道太后想听到什么答案。慕昭的记忆她根本没有,她能“想起来”的,只有草棚、药篓和那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她低下了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动作是她从慕昭那里学来的——在宫里,少说一句话,就少一分危险。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挥了挥手,说:“回去歇着吧。哀家也乏了。”
      阿苓站起来,照旧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昭儿,你脖子上那块胎记,怎么不见了?”
      阿苓的脚步顿住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想去摸自己的后颈,可还没碰到,就被她死死地按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胎记。她不知道慕昭的脖子上有什么。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回头看,自己的脸会泄露一切。
      “前些日子……抹了药膏。”她背对着太后,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在宫里待得闷了,就随便找了点药来抹。”
      身后没有声音。她不知道太后信了没有。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用慕昭的步子,用慕昭的姿态,用慕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冷淡。她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背后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悬在颈后,凉飕飕的。
      回到凤仪殿,她把门关上,把所有宫女都挡在外面。她走到铜镜前,把衣裳解开,让后颈露出来。
      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洁如瓷。
      她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太后在诈她。
      可她不知道太后诈到了什么。是已经确定她不是慕昭,还是仅仅在试探?她瘫坐在镜子前,浑身脱力。那具病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恐惧,胸口又隐隐地疼起来,像有一只钝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脉。
      她忽然想起慕昭。如果是真正的慕昭,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她会笑一笑,然后冷冷地回一句什么,让太后再也提不起试探的兴致。可她没有慕昭的本事。她有的,只是在被赶出药铺时练出来的咬牙功夫,和从小学会的一样东西——忍。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那食盒一层一层地打开,每层都精致得像一幅画。她拿着筷子,在一盘水晶虾仁前停了很久,最后只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十几口才咽下去。不是她不饿。是她不敢吃。她怕自己吃东西的样子,会被那些站在阴影里的眼睛看出来。
      夜很深了。她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一盏灯。然后她走到案前,把那些奏折从最底下抽出来。这一次,她翻得更慢了。她一行一行地读那些朱批。那都是慕昭的亲笔,字迹瘦硬,转折处带着锋利的棱角。她读得很吃力。很多字她不认识。很多句子她猜不通。可她还是在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有一本折子的最后,慕昭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笔锋力透纸背:
      “再议。”
      阿苓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她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有多少人在等。有江南的灾民,有边关的兵卒,有跪在辕门外求见的大小官员。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快要死的人,用最后一口气,给他们一个决断。
      她太累了。这具身体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刻都在消耗她的力气。她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草棚里。屋顶漏着雨,滴滴答答的,落在她的脸上。她想去接那雨水,可手抬不起来。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那声音很轻,很冷,又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
      “替我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我写‘再议’。”
      她猛地醒过来。灯已经快灭了,火苗缩成绿豆大小,在灯芯上摇摇欲坠。她的脸上有水。不是雨,是泪。
      她坐直身体,把那本奏折拉过来,提起笔。朱砂已经研好了,红得像血。她学着慕昭的笔迹,在“再议”下面添了一行字:
      “拨银十万。速办。”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和上面那行凌厉的朱批判若两人。可她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
      她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也许会有灾民因此得救,也许会有官员因此发财,也许会有言官因此弹劾。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慕昭在等死的时候都还在批“再议”。那她呢?她已经被一个将死之人换到了这具身体里,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被人揭穿吗?
      这是第七天。
      黄昏的时候,慕昭坐在河堤上,手里攥着一把铜板。今天她又去摆摊了,没再出错。每一样药都是前一晚对着那本册子背过的。她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只卖那些她确定功效的。收入少了,可没有人来找她麻烦。这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河水在她的脚下流着。秋天的水很浅,露出一块一块的鹅卵石,被夕阳一照,上面泛起暖红色的光。她坐在堤坝的斜坡上,草已经枯黄了,硬邦邦的,硌着大腿。她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排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共三十七文。
      她从小锦衣玉食,对钱从来没有概念。太傅教她理财,教的是“国库”“赋税”“粮草调度”。这些铜板,是她长到二十六岁第一次真正捏在手心里的钱。很轻,可放在膝盖上,却让她的腿微微发沉。
      她忽然笑了。阿婆说的没错。这钱是脏的,是臭的,是带着鱼腥味和泥土味的。可她攥着它们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有一点像一个人了。
      她想起阿婆。想起阿婆说“你不是阿苓”时的眼神。她不知道阿婆看出了什么。阿婆是这世上第一个用“我知道”来回应她的人。不追问,不惊讶,不恐惧,只是轻轻淡淡地说出来,像是在说“今天下雨”“明天该腌菜了”。这种近乎本能的接纳,比她从前听过的所有山呼万岁都动听。
      她站起来,把铜板收进钱袋。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河对岸的柳树成了一团团黑影。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淡得像一抹烟。她准备回草棚去。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阿苓。”
      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条巷子的腔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慕昭停住脚,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七天的每个夜晚,她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描摹一下这个声音。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身体的声音。凤仪殿里的那个“慕昭”,在叫她。
      两个人的影子在河堤上拉得很长。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滩被稀释的血。河水淙淙地响着。她们一个站着,一个蹲在河堤下,隔了不到十步。
      先开口的是阿苓。
      “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从慕昭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慕昭熟悉的、压得很低的调子。可慕昭听出了异样。她的声音里少了什么。少了那股冰面下流水的寒气,多了一丝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暖。
      慕昭转过身来。她仰起头,看着河堤上的那个身影。暮色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长长的,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那是她的身体。是她活了二十六年的、快要死掉的身体。
      她忽然很难过。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阿苓也蹲了下来,在堤坝上,隔着几步远,和慕昭平视。这一蹲下去,两个人在同样的高度上,像两个等身的人偶,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彼此辨认。
      “我很好。”慕昭终于说。她的声音从阿苓的喉咙里出来,粗粝的,带着沙哑,却意外地坚实。“我学会了生火,打水,还赚了三十七文钱。”
      阿苓听了,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暮色里,很淡。
      “我……也在学。”阿苓说,“你那个身体,太没用了。站一会儿就累,多吃两口就想吐。”
      慕昭想笑,可嘴角刚提起来,又垂了下去。“我知道。”她说,“它撑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阿苓别过脸去。慕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河水还在流。天已经完全黑了。河对岸的柳树和城楼都被黑夜吞没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嵌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像两枚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为什么……”阿苓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什么是我?”
      慕昭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卷绢帛上写得很明白——换魂需要一具命格相符的身体,需要在特定的时辰,需要施术者与受术者同时处于生死边缘。阿苓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阿苓没有等她的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阿苓自己的身体才有的那种劲头。可那具身体太弱了,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几天,我再来。”她说。
      她走了。沿着河堤,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慕昭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滴进了深水里。
      河面上起了风,凉飕飕的,钻进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衣裳裹紧。这具身体不太怕冷。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凤仪殿里过的那些冬天。地龙烧得再热,她还是冷。冷到了骨头缝里。那是心脏泵不动血的原因。冷是从里面往外渗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冷是外面来的,风一停,就过去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点光亮,把河面照出一片碎银似的光。她望着那片光,忽然有一种冲动。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
      水很凉,可她的掌心是热的。她搅了一下,碎银似的光被搅散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聚起来。像什么东西碎了,又缓缓地合上。
      “阿苓。”她叫了一声这个名字,用的是阿苓的声音。水里的倒影晃动了一下。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我是阿苓。你替我活。”
      说完,她站起来,把湿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朝巷子走去。身后是那条河,在月光下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像是要把她说的话,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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