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绾栖霞汐

5、糖果

　　午后的日光透过高一一班的玻璃窗，铺在课桌上，把灰尘都照得清晰可见。第二节就是体育课，班里大半的人早就按捺不住，扯着校服外套，拎着水杯，三三两两嬉笑着往操场的方向走。

　　只有安南还留在教室里。

　　她是班长，午休时收到任课老师的嘱托，要把全班的作业整理齐全送到办公楼。一摞厚厚的本子堆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还有英语练习册，厚薄不一，还有几个人字迹潦草，漏写了题目，安南只能耐心地挨个核对，登记缺交的名单。黑色长发放下来，垂到腰际，后脑勺那个白色的蝴蝶结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紫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本作业，她做事一向认真，不肯草草了事，哪怕会耽误自己的体育课，也想把事情做好。

　　等把最后一本作业清点完毕，安南抱着沉甸甸的作业本，快步走向办公楼。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把作业交给教务处老师之后，安南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心脏猛地一跳。体育课马上就要整队集合了。

　　她不敢多停留，抓起放在走廊长椅上的水杯，转身朝着操场狂奔。夏日的热风迎面吹过来，刮起她脸颊边的碎发，长跑本就不是她擅长的事情，没跑多远，胸口就泛起闷胀的感觉，呼吸急促起来。

　　操场就在教学楼不远处，红色跑道在阳光下晃眼。各班队伍已经基本站好，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方清点人数。安南放慢脚步，喘着粗气，悄悄溜进高一一班队伍的末尾，扶着膝盖，努力平复自己的气息。还好，没有迟到被当众点名。

　　队伍里有小声的议论声，大家都在抱怨午后太阳太晒，一会要跑的热身圈很累。安南站在人群之中，汗水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滑。她下意识伸手，摸向校服外套的口袋。

　　她有低血糖，这是从小就有的毛病，但凡要上体育课，她一定会随身揣一颗水果硬糖，一旦感觉头晕发虚，含上一颗就能稳住状态。

　　指尖在口袋里来回摸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安南心里咯噔一下。

　　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匆匆忙忙，中午又一门心思扑在收作业上面，她竟然忘记把糖放进兜里。

　　不好。

　　只是短短片刻，身体的不适感就开始蔓延开来。指尖一点点发凉发麻，脑袋开始发飘，视野边缘闪过一点点细碎的黑影，胃里空落落的，酸软无力的感觉一点点向上翻涌。心跳莫名加快，脚下像是踩着棉花，站在原地都有些微微摇晃。

　　安南咬着下唇，用力攥紧手心，试图强行稳住身体。她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低血糖发作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轻的时候只是头晕乏力，严重的时候眼前一黑，会直接晕倒。往常都有糖兜底，可今天，她一无所有。

　　体育老师拿起哨子，放在嘴边，马上就要宣布热身跑圈的任务。滚烫的阳光直直砸在安南的头顶，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安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微微抬手，从队伍里走了出去。她走到体育老师面前，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虚弱与忐忑。
　　“老师……我低血糖，现在有点不舒服，可以请假不跑圈吗？”

　　体育老师眉头紧紧皱起，神色不耐，目光落在安南身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语气严厉地开口。
　　“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我还教不教了？一点不舒服就请假，干脆你以后不上体育课了？”

　　一句话落下，周围细碎的讨论声瞬间安静了几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好奇、同情，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安南的脸颊一下子发烫，窘迫又委屈，嘴唇微微抿紧，想再解释两句，却一阵眩晕，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归队，准备跑。”体育老师没有再听她多说，转身吹响了哨子。

　　安南只能默默走回队伍，双腿发软。哨声响起，全班同学跟着队伍迈开脚步，踏上红色塑胶跑道。

　　最开始还勉强能跟上大家的节奏，可跑了半圈之后，滚烫的阳光不断消耗她仅剩的力气。头晕越来越严重，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嗡嗡作响。她拼命想跟上前面人的脚步，双腿却越来越沉，每抬一次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咬着牙坚持，心里不停期盼，再坚持一小段就好了。可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大，天旋地转，下一秒，安南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有人晕倒了！”
　　旁边同学惊呼一声，队伍瞬间乱了起来。

　　人群里，平乐瑶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过来。黑色狼尾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眼角那颗痣格外清晰，金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里散漫玩闹的笑意，满是紧张。她快步蹲下身，伸手稳稳托住安南，避免她磕到跑道。

　　“安南！安南？”平乐瑶低声唤她。

　　安南的意识朦朦胧胧，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鼻尖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是学校的医务室。

　　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柔和的阳光透过缝隙落进来，没有操场那种灼人的热度。安南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她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枕头垫在脑后，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视线一转，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平乐瑶。

　　少女没有回班级上课，安安静静守在旁边，手肘搭在床边，金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见安南睁开眼睛，平乐瑶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点浅浅的笑，还是带着平日里那种淡淡的戏谑，只是语气放得很轻。
　　“醒啦，小班长，可把人吓坏了。”

　　安南还有些发懵，脑袋依旧昏沉，她轻轻眨了眨紫色的眼眸，声音微弱沙哑：“我……这里是医务室？”

　　“不然呢，你直接在跑道上栽下去了，体育老师都慌了。”平乐瑶微微前倾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拆开糖纸，指尖捏着糖果递到她嘴边，“校医说你低血糖，赶紧含一颗。”

　　安南看着递到唇边的糖，脸颊不自觉慢慢升温，耳尖泛上浅红。她微微张口，含住那颗糖果，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点点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虚发慌的感觉慢慢缓解。

　　平乐瑶就坐在旁边，耐心看着她，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这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安南浑身一僵，脸瞬间红透，紫色的眸子慌忙移开，不敢和平乐瑶对视。

　　“喂，”平乐瑶看见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又脸红了，一颗糖而已。”

　　“我、我没有。”安南小声反驳，脑袋微微侧过去，心里乱糟糟的，胡思乱想起来。她明明知道对方只是好心照顾自己，可被这样近距离看着，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

　　“好好好，没有。”平乐瑶不逗她了，往后靠在椅子上，金色眼眸落在安南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早上见你急匆匆抱着作业跑，就感觉你今天很累。低血糖这么严重，下次一定记得带糖。再硬撑，下次不知道会怎么样。”

　　安南轻轻“嗯”了一声，含着糖，甜味慢慢抚平身体的虚弱。她回想起刚刚在操场的场景，想起体育老师的拒绝，还有晕倒前天旋地转的难受，心里一阵酸涩。如果不是平乐瑶及时过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谢你，平乐瑶。”安南低声道谢。

　　平乐瑶挑了挑眉，散漫地笑起来：“谢我？那下次体育课，可别再硬扛着啦。要是忘记带糖，直接找我，我口袋里随时给你备着。”

　　安南抬眼看向她，正好撞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阳光落在平乐瑶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安南慌忙移开视线，嘴角压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轻轻点了点头。

　　橘子糖的甜意还留在舌尖，医务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安南侧过头悄悄打量平乐瑶，紫色眼瞳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她从前只觉得这个人爱开玩笑，爱调戏她，可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平乐瑶看似随性的外表下，藏着细腻温柔的心。

　　“在想什么？”平乐瑶捕捉到她偷偷望过来的目光，弯了弯眼睛，“盯着我看这么久。”

　　安南猛地回神，脸颊热度再次往上窜，慌乱地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没、没有！”

　　平乐瑶低低地笑出声，声音轻快，像风扫过风铃。“行吧，不问你。校医说你要在这里休息二十分钟再回教室，我陪你。”

　　安南小声应着，含着糖，心里甜甜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开学那天那个壁咚告白、被自己一巴掌打过的女孩，会守在医务室床边，这样耐心地陪着自己。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平乐瑶那句半开玩笑的告白，想起冰袋碰到指尖时自己发烫的脸，还有此刻舌尖橘子糖的甜。好多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安南忍不住胡思乱想，平乐瑶刚刚冲过来扶她的时候，是不是很担心？

　　“对了，”平乐瑶忽然开口，打断了安南的思绪，“你当时跟老师说低血糖，老师怎么直接拒绝你跑圈？”

　　安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紫色眼眸黯淡了一瞬：“老师以为我找借口偷懒。”

　　“也太不近人情了。”平乐瑶啧了一声，眉头微蹙，“低血糖可不是小事，真出事谁负责。以后身体不舒服，别硬撑，就算老师不同意，你直接来找我，我帮你说。”

　　安南抬眼看她，心头轻轻一颤。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地告诉她，可以不用独自硬扛。她习惯当好班长，习惯懂事，习惯忍耐，很少有人在意她会不会难受。

　　“嗯。”安南轻轻应声，声音软软的。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病床的被单上。两人安静地坐着，没有再多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安南含着糖，眩晕感一点点褪去，身体慢慢恢复力气，心跳却依旧跳得有些快。

　　她偷偷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女，平乐瑶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黑色狼尾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角那颗小痣格外好看。安南看着，又忍不住脸红，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校服衣角。

　　平乐瑶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却没有再开口逗她，只是安静陪着。

　　等到校医过来复查，测了血压，确认安南状态稳定，可以慢慢回教室。平乐瑶起身，伸手扶安南慢慢坐起来。

　　“慢点，别急。”平乐瑶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力道很轻。

　　安南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下意识往平乐瑶那边靠了一点。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平乐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安南的耳尖又红了，紫色眼眸不敢看向身旁的人。

　　“走吧，我送你回教室。”平乐瑶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的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并肩慢行。安南的白色蝴蝶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偷偷看着身侧的平乐瑶，舌尖橘子糖的甜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