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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地底追猎   沈寂给 ...

  •   沈寂给的那枚铜牌,郜稔在掌心攥了一整夜。

      天亮后,他开始准备。屋里能带的只有三样:短刀、残片、古拓。食物不必多,城外到处是荒草,饿了总比死在城里强。他翻出件旧棉袍,用麻绳把腿脚扎紧,又把几块晏沇留下的药饼贴身收好。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三年的屋子。

      没有不舍。

      只是觉得那墙角的水缸还结着霜,像在提醒他,这地方早就不该住人了。

      白日他没出门。裴恪的人虽没再来,但巷子外始终有人。一个卖糖的推车汉子,从早到晚没卖出一根糖,只把车停在巷尾,眼睛往这边扫了无数回。郜稔不出去。他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任凭那监视的人在外头熬着。

      入夜后,他翻墙离开,贴着城南废宅和旧巷,往那间废弃米铺去。

      那铺子是他前夜发现的异常点之一。地底有刮擦声,残片靠近便停。这说明铺下一定通着地下的东西,不是暗河,也是空腔。他想在离城前再探一处。若运气好,找到的不是出口,而是入口。

      米铺后墙早塌了半边,他翻进去,满鼻子都是陈谷腐烂又风干的酸味。铺子里空荡荡的,靠墙堆着些烂草席和碎麻袋,地板上落满灰,又被夜里的潮气沤得发软。他没有点火,只用窥影看。地面中间几块木板翻开着,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吞人的嘴。他慢慢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嘎吱声。

      他蹲下,用刀鞘拨了拨那几块木板。底下极深,风从下面打上来,又湿又冷,夹着一股水腥味。那味道很重,像河底的淤泥被翻了出来。他屏息听了片刻,下面没有水声,没有爬动声。只有极缓极缓的“滴答”,像深处有人正一下下敲着石壁。

      他点了一小截火折,探下去照。

      火苗没抖,说明下面有空气流动,且不止一个出口。他想了想,把火折咬在嘴里,两手攀着木板口,慢慢往下落。土壁又湿又滑,好在每隔半人高便有旧石嵌着,能搭手。落了约两丈,脚下触到实地。

      是一条暗沟。

      沟已半干,只有中间一道细流,黑乎乎的,像谁把墨汁倒进泥里。两岸堆满灰白色的泥壳,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的骨头渣。郜稔蹲下,用刀尖拨开一块,里面是空的,泥壳下裹着极细的黑色丝缕,像干透的头发。他皱了皱眉,没去细想。残片在掌心里发烫,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顺着暗沟走。水流声越来越清,方向正对南门水渠。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极窄的石缝,灰雾从缝里渗出来。他用窥影一扫,那灰雾里浮着密密麻麻的细线,全在缓慢朝一个方向游动。那个方向,是荒丘。

      他还要往前走,脚下忽然一震。

      头顶的土层簌簌落灰。暗沟深处的风骤然大起来,腥气浓得像一锅煮开的死水。郜稔瞬间收脚,火折被风扑灭。黑暗中,他听见前方极近的地方,有东西从泥里翻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一块湿地被人从下面撕开。接着,是拖曳声。

      不像人。像很多根手指,抓着沟底的泥,慢慢朝他这边爬。

      郜稔没犹豫,转身就跑。

      暗沟漆黑,他凭着来时的记忆狂奔。后面的爬行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整片黑潮活了过来。他肩上的灰纹猛地一跳,钻心地疼。那不是旧伤发作,是提醒。有什么东西,和他体内的黑气连在一起了。

      他咬牙冲出暗沟,手脚并用地攀上米铺地板,翻身滚到地面上。身后,一只苍白的手刚探出木板口,残片便从他怀里炸出一片灰光。那手像被烫化,冒出一缕黑烟,缩回地底。

      郜稔仰面躺在米铺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把眼睛糊得发酸。他慢慢坐起来。残片的光已经暗了,却还极轻极轻地抖着,像在害怕。

      不是怕那东西。

      是怕他身体里,和那东西一模一样的黑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青,指甲根处泛着一层极浅的灰。他忽然明白,沈寂为什么给他那块铜牌。不光是为救他。是再不走,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脚还有些软。耳中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虫在极远处叫。他定了定神,从米铺后窗翻出去。外头的夜风扑在脸上,冷得人发疼。他把手插进袖中,不让自己再去看那泛青的指尖。

      回院子的路,他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故意放慢,逼自己把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墙角都记进骨头里。后日出城,若不成,他可能再没有机会这样走一遍了。路过老柳巷时,那口井还盖着木板。他隔着几步看了一眼。木板缝里黑沉沉的。井底没有歌,也没动静。可他只觉得那黑暗里有双眼睛,正目送他过去。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蟹壳青。他反手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掌心摊开,那枚铜牌已经被汗浸得发亮。牌面上的“出”字,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边角都圆了。

      沈寂给他这枚牌子时,什么都没解释。

      可郜稔知道,这东西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执守司外勤的临时出城牌,每枚都有编号,发出去都有记录。沈寂把它从司里带出来,就等于是把自己也押了上去。一旦追查,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

      他为什么这么做?

      郜稔想不通,也不愿去深想。这些日子,沈寂每次出现都像带着两副面孔。一副是裴恪的刀,冷硬锋利。另一副,总在无人处,给他留一条极窄的路。郜稔不敢信。可他后日要出城,却不能不接这枚牌。

      天彻底亮起来。

      他走到墙角,把铜牌放进一只旧木匣里,和那卷古拓并排放好。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他要在最后一天里,养足精神。

      而后日,是生路,也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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