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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灯出司   郜稔在 ...

  •   郜稔在西监里待了一天两夜。

      第二天午后,铁门从外面打开。沈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执守,手里拿着他的巡卫腰牌和那柄短刀。沈寂没进牢房,只把东西递进来,语气冷淡:“司使说,此事已查清,你虽行事莽撞,但事出紧急,不追究了。出去后老实当值,别再生事。”

      郜稔接过短刀,刀柄上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细末,没人替他擦。他看向沈寂:“那东西不是疯犬。”

      “是不是,不由你定。”沈寂说。

      郜稔没再说话,把短刀别回腰间,走出牢房。出了执守司西角门,午后的日头照得他眯了眯眼。街面依旧热闹,仿佛两天前老柳巷那场乱子从未发生过。只有经过南街时,几个认出他的小贩远远别开脸,不敢同他招呼。

      放他出来,不是裴恪心软。

      是让他站在明处,当活靶子。若他再出手,就是“屡教不改、别有居心”。若他不出手,畸影再杀人,他见而不救,又成了“拥异术而不报”。进退都是罪。

      他不能回巡卫房,也不能回家。院外那群暗探,只怕比前几日更多。略一思索,他转身朝北街的旧书铺走去。

      这间旧书铺藏在北街中段,门脸窄小,匾额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只一个“籍”字还隐约可辨。他推门进去,满室陈纸气息扑面。守店的是个半聋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对他进来全无反应。

      陆临渊就在最里侧那排书架下。

      灰袍旧衫,花白鬓发,坐在一张矮凳上,低头翻着一本地方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道:“这地方志上写,落石城西门外,曾有七座庙,到了雨天,庙前的石狮子会往外渗水。现在只剩半座了。你说,是庙不灵了,还是城变了?”

      郜稔在他对面蹲下。

      “你在等我。”

      “我在等一个被放出来的人。”陆临渊翻过一页,纸声干而脆,“有时候,人被放出来,不是自由了,是别人要他在外面做些事。”

      郜稔没接话。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临渊把书合上,抬头看他。那双眼极静,像两潭深秋的旧水,看不出半点波澜。他压低声音:“裴恪不是最上面的人。你就算扳倒他,也不会知道天为什么裂。”

      “那最上面的人是谁?”郜稔问。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把地方志塞回书架,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谁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他走向铺子后窗,推开一条缝。对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正是执守司的后墙。

      “我不能告诉你名字。”他说,“说了,他今夜就会知道你见过我。但你若真想看,今晚子时,别睡。往北看。”

      他顿了顿,声线更轻:“执守司后门会出来一盏白灯。别靠近,只看灯后面那个人。他能看见你,但不会管你。可你若多看一眼,他也许就会记住你。”

      “白灯?”郜稔皱眉。

      “那是旧俗了。死人出殡,前头才打白灯。”陆临渊说,“活人打着白灯夜里走,不是送死人,是招死人。”

      窗缝里灌进一丝风,吹得铺子深处的旧纸簌簌响了几声。那守店的老者仍没醒,鼾声一起一伏,像从极远处传来的。

      “你为什么查到这里,又不查了?”郜稔问。

      “查过了。”陆临渊说,“就是因为查过,才不查了。有些事,知道越多,越不能动。他是万古的锁,不是一城的官。你要撬的是天,不是他。可你总得先看见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说完,他绕过书架,往外走。经过郜稔身边时,极轻地补了一句:“那地方志也被人撕过。缺的十页,和你在城南旧档里见到的,是同一式割法。”

      门开了又合,老旧的木轴“吱呀”一响。铺子里重归寂静。郜稔仍蹲在书架下,许久没动。

      地方志也缺页。和野狐村旧档一样。十页。同一个位置。同一式割法。

      这城里所有的“史”,都在按同一个模子被修剪。地方志是,旧档是,连百姓的口述都是。像有一把极长的剪子,把人间关于真相的所有边角,都绞成了同一个形状。

      当夜,郜稔没有回城南。

      他找了城北一间最不起眼的小茶铺,在二楼临窗处坐着。夜渐深,长街灯火次第熄灭。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执守司后门开了。

      极轻,像一片黑纸被风吹开一道缝。门里走出一人,灰袍极旧,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不大,光也不亮,却在这无月夜里白得惊心。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极古老的节拍上。

      郜稔屏住呼吸。

      灰袍人走到巷中,忽然停了。

      他没有转身,只微微偏了偏头,朝郜稔所在的方向,极轻地侧了侧脸。

      就这一下。

      郜稔浑身寒毛倒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见过这个人。

      夜访他院子,赠他古拓的人。

      灰翁。

      那盏白灯的光晃了晃,像被风吹得几乎要灭。然后灰袍人收回目光,继续朝北走去。他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极长,像一道游过夜色的旧痕。

      直到那点白光彻底没入长街尽头,郜稔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灰翁。

      执守司后门里,深夜走出来的,是灰翁。

      陆临渊让他看的,就是这个人。而灰翁,刚才分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只是没管他。像看穿了一个孩子躲在门后偷看,却连脚步都懒得停。

      “他能看见你,但不会管你。”郜稔把陆临渊的话在齿间碾了一遍。

      不会管,不是因为心善。

      是因为在灰翁眼里,自己还不值得管。

      这一夜,他没有睡。

      天将亮时,他心里只剩一个问题:

      灰翁从执守司后门走出来,是裴恪知道,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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