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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当众杀影 黄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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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比平日更沉。
郜稔在小院里坐了一整日,没去巡卫房上值,也没有出门。那行灰霜写成的字像烙在眼底,一闭眼就浮出来。他反复推演,却仍断不出传信之人是谁。若她——那道白影,能借墟气在地面成霜,那她比灰翁更近,比晏沇更知根底。
天色渐暗时,城南的街巷反比往常更热闹了些。明日是七月初七,有夜集。摊贩们早早支起竹架,挂上彩灯,卖花、卖糖、卖胭脂。百姓不敢再去水渠,却仍要过日子。孩子满街跑,笑声脆得像豆子撒在青石板上。
郜稔没有往人多处凑。他拣了条僻静巷子,绕着南街慢慢走。怀里的残片隐隐发凉,像在提醒他:今晚不会太平。
老柳巷口,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正一个人蹲在枯井边,背对着街,像在跟谁说话。她娘不在,巷口卖花的老妇也没注意。郜稔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还没走近,他就看见那口枯井里漫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不似白日水汽,也不似井底阴潮。那黑气贴着井沿,像一条极细的蛇,慢慢探向小女孩的脚踝。她却像毫无所觉,仍低着头,嘴里极轻极轻地哼着什么。郜稔听不清词,却听得寒毛倒竖。
那是古谣的调子。
“别动!”
郜稔低喝一声,人已冲了过去。他一把将小女孩从井边拽开,抱进怀里,几乎同时,怀中的规则残片猛地一亮。银灰色的光如一片冷火,从他掌心迸出,正劈在那条黑气上。
黑气剧颤,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哀鸣,像指甲划过铁板,又像婴孩在井底尖笑。它缩回井中,却在井口炸成一团浓雾。
雾未散尽,里面忽然伸出一只手。
灰黑、细长,指节反折,像被抽去骨头的影子。那手扒住井沿,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从井口慢慢爬出。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它没有脸,身子像人形被水泡烂再风干,边缘尽是裂开的黑缝。
郜稔退了一步,把小女孩护到身后。
街面上已经有人看见,一个卖糖的年轻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惊叫出声:“井、井里爬出东西了!”
一声喊,整条街都乱了。
摊翻了,灯倒了,彩灯滚在地上,烛火点着了纸花,火光一窜,照得那畸影更加清晰。它不再蛰伏,而是顺着光与乱声,像被激怒了一样,贴着地面直冲出去。一个挑着水的汉子躲避不及,被它当胸撞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软软瘫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肤像干纸贴在骨上。
“死、死人了!”
人群彻底炸开。几个大胆的抄起扁担、板凳砸过去,却都穿过黑气,像打在风里。畸影没有停,反倒折向人最多的方向。
郜稔把小女孩往墙角一按,说了一句“别动”,便提刀迎上。
他来不及藏拙,也顾不得暗探在看。残片压进掌心,他整个人像被一层灰光罩住,短刀横空一划,银灰色的刀光擦着地面划出一道浅弧,正削中畸影的下半截。那东西没有脚,下半身本就像雾一般漂浮,这一刀切过,竟让它从中裂开,惨叫震得两边窗纸嗡嗡作响。
它不再追人,转身朝郜稔扑来。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郜稔侧身避过,刀身反撩,却被它一爪拍在肩头。一阵阴冷窜入四肢,他踉跄退了几步,脚下青石板都像结了霜。可残片的光很快涌上去,将那冷意生生逼出。他咬紧牙,在畸影再次扑近时,左手探出,把残片直直按在它额心。
灰光暴涨。
畸影像被丢进沸水中的冰,嘶叫着寸寸融化。黑气蒸腾而起,刺鼻腥寒。它最后朝郜稔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极冷的死气扑面打来。
郜稔没有退。
直到它彻底溃散,他才收手。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瞬。
满地狼藉。尸首、焦纸、碎灯,还有无数双惊惶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有人小声说:“他、他手上有光……”
“他能打那东西!”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这时,巷外响起一片铁靴踏地的声响。执守司到了。沈寂亲自带队,银甲铁刀,把整条老柳巷围得水泄不通。他分开人群走进来,一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郜稔,眸色极沉。
“郜巡卫。”他说,“这东西是你杀的?”
郜稔没有否认。
“是。”
沈寂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两个执守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郜稔的肩膀。
晏沇赶到时,郜稔已经被押到巷外。两人隔着人堆对望了一眼。她看见他肩头有黑痕,嘴角也裂了一点,手掌还攥着那枚残片,指尖微微发白。他却朝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像在说:别过来。
晏沇没有过去。她站在人群边缘,官服被灯火映得发青,手里攥着佩刀,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从今晚起,郜稔再也藏不住了。
不是他杀了畸影会获罪,是他当众露出了不该有的力量。裴恪绝不会放过。沈寂更不会。而她自己,也可能因为今晚的事,被彻底推出“安全”的界限。
可最让她心寒的不是这些。
是郜稔杀畸影时,她的灵印没有痛。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血深处,跟着那一道灰光,轻轻地、轻轻地亮了一下。
那感觉,像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