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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白衣非梦 郜稔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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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这夜没有巡值。
他从城北旧书铺方向绕回城南时,已经快过子时。巷口的暗探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一个蹲在斜对面墙根下,一个坐在井边石阶上装醉。郜稔扫了一眼,没理会。
推门进院,他没有点灯。窗纸被月光映得发青,照得堂屋里的桌椅像从深水里浮出来的。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待呼吸平复,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怀里那枚规则残片仍贴着心口,温得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今夜它比往常更不安分,时不时地轻颤一下,似在催促什么。郜稔闭了闭眼,没有取出来。
他知道时候到了。
古谣越来越近,畸影已敢在街巷深处贴地而行,裴恪的刀悬在头顶,晏沇也被沈寂盯死。他若再躲在院中数着水缸里的霜纹,等一切寻上门来,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他需要再入一次蚀墟。
不逃,不躲。这一次,他要把那白影看个清楚。
郜稔起身,走到墙角,将短刀横置膝上,背靠冰冷的墙根坐下。他调匀呼吸,让灵台澄澈,不去想城南水渠,不去想晏沇,也不去想灰翁和拓本上的血字。只留一念:跟上她。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静。
街巷的虫鸣、远方的犬吠、夜风擦过瓦檐的细响,忽然全被抽空。像整个人被按进了深水之下,世界一霎变得极远。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已不是城南小院。
蚀墟。
灰白色的荒原铺到天际,头顶没有月亮,只有一道横亘长空的裂痕,像天被人生生撕开后没能合上。裂口深处翻涌着浓稠的灰雾,如同千万斤旧灰悬在虚无之中。脚下是风化的碎石和断碑,每走一步,碎石都像炭渣一般发出细碎的脆响。
郜稔站定,辨明方向。他正在落石城的废墟之中,南街口的断碑就立在前面不远处。和上次来时不同,这里更静了。影畸贴着断壁滑过,只留下极淡的残迹,没有靠近。
他转过身。
一道白影就站在十步之外。
不再远,不再只停留在视线尽头。她立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楼前,白衣如霜,身形清晰得能看见衣摆被风撩起的弧线。可仍是没有脸。面上一片极淡的白雾,像万古不散的水汽,遮住了所有本该有的五官。
“你到底是谁。”郜稔没有靠近,只把声音送过去。
白影不语。
她转过身,朝一处更深的废墟走去。脚步极轻,像踩在灰上,不留痕迹。郜稔立刻跟上。他知道,这一次她不是来挡他,也不是来赶他走。她在引路。
穿过两道塌塌的街巷,白影停在一座断碑前。
那碑只剩半截,斜插在碎石堆里,碑面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上半截早已不知去向。白影缓缓抬手,指向碑面。
郜稔上前两步,借着灰雾深处透出的微光,看清了碑上残存的古字。刻得极深,像用指甲在石上一笔笔抠出来的:
“真人自墟来,不认旧时名。”
他心头剧震。
“真人自墟来”。他不是因为天裂才与蚀墟有染,而是他本就与这片废墟有着更深的牵连?那“旧时名”又是什么?是他记不得的另一个名字,还是万古以来所有“醒者”共用的同一个名?
他猛地转头去看白影。
白影向后退了一步,衣摆轻晃,似要消散。郜稔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水雾,什么也没握住。
“你引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句话?”他的声音在废墟里发紧。
白影没有回答。她最后凝望了他一眼,那目光隔着白雾,落在他脸上,像一捧极冷极静的水。然后,她像被风吹散的烟,从他眼前寸寸淡去。
郜稔立在断碑前,胸口像被塞了一块冰。
他低头再看那行字。
“真人自墟来,不认旧时名。”
什么是真?什么是旧?他的名,不是郜稔吗?可若连名字都是假的,那这十三年,他记恨的、追查的、拼死想找回来的,又是什么?
大地忽然一颤。
时空开始回扯。灰白荒原像被巨力从四面撕开,耳边狂风倒灌。郜稔整个人往后一仰,像从万丈高处坠入深潭。
再睁眼,他仍坐在自己院中的墙根下。
天还没亮。月亮偏西,惨白地照在院中。短刀仍横在膝上,刀柄被他握得发烫。怀里的残片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烫得他衣襟都透出一片温热。他额上全是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
缸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灰霜。今夜这霜比任何时候都重,白得泛青。郜稔盯着水面,半晌,伸手在霜上抹了一下。
霜层没有散。
反而在他的指尖下,极慢极慢地裂出字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灰霜上写字:
“裴恪要活的。别出城。”
郜稔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北。夜色沉得像铁,内城方向只有几星将灭未灭的灯。执守司的轮廓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兽,沉默地踞在城池最高处。
裴恪要活的。
这是警告。
可这行字,究竟是从蚀墟里传来的,还是有人借墟气隔空递话?是白影救他,还是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提醒他:你已经被锁定了。
他慢慢收回手。霜字散了,水面恢复如镜。镜中映着他的脸,冷白,瘦削,眼底沉着十三年都未曾散去的阴翳。
“裴恪要活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就是说,他们还不想杀他。
不杀,是因为留他有用。
郜稔抬头看向城南方向。荒丘在夜色里只剩一条模糊的黑线,像大地裂开的旧伤。
出不出城?
他握紧怀中的残片,像要从那点余温里,攥出一点关于生死的判断。
片刻后,他转身回屋。
天亮之前,他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