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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全城旧脉 郜稔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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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从东巷查完痕回来,就发现身后多了双眼睛。
起先他以为是更夫。后头那人穿灰衣,挑着担,像卖柴的。他从南街走到盐仓后巷,那担柴还跟着。扁担两头沉,压得那人走不快。郜稔在巷口故意停,蹲下系鞋带。那人也停,把担子往墙上一靠,伸手擦汗。天不热,他擦得假。
他绕了两条巷,那人不跟了,街角又多个卖糖人的。这回来的是个老汉,锅子架在炉上,糖浆熬得稠,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郜稔过去买糖人。老汉不看他,只顾低头转竹签,说:“要什么样儿的?”郜稔说:“随便。”那老汉就真给他随便挑了个,是只鸡,翅膀粘反了。郜稔没吃,拿在手里。糖浆还软,往下坠。
他走远了,糖人才凉。他把它扔进暗沟。糖鸡在水面上浮了浮,慢慢化开。暗沟黑,看不见了。
到家后,他没进门。先绕院墙走一圈。墙根没有新脚印。东墙外有只破竹筐,他出门前就靠那儿,没动过。他弯腰看了下筐底,空的。又走到巷尾,往两头望。卖菜的收了,卖柴的不在,巷口空荡荡。他站了会儿,才回院。门闩拉上,又不放心,把烧火棍横顶在门后。那棍子一头焦黑,印在旧门板上。
傍晚他没出门。点了灯,又吹了。外头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喊着什么,听不真。后来静了。再后来,风起。窗纸鼓一下,瘪一下,像人喘气。他靠床坐,短刀搁右腿边,刀柄朝外。
前半夜,他真眯着了一会儿。睡得不沉,总醒。有次醒来,听见隔壁有猫叫。叫得惨,一声接一声,后来突然没了。他等那猫再叫,没等到。只听见墙头瓦响,像有东西从上面过去。很轻。他没起来。天还早,他不想一晚上把力气用尽。
后半夜,他下床。摸黑把床底那卷古拓取出来。他没点灯。这灯一点,外头就看得见。他把拓本铺在地上,用鞋压住两角。残片从怀里摸出来,已经热了。像在怀兜里焐了一晚上,终于给他个信。
他盘腿坐地,手按在拓本上。没催力。只是贴着。那纸凉了半宿,这会儿竟慢慢温起来。边角动了动,像从梦里醒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外面有风,老槐的枝子擦着窗纸,沙沙响。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窥影已经自己起来了。
不是他主动。这能力有时不听话。像体内有只眼睛,自己会张。他看见纸面上浮出纹。不是墨。是灰光,细如蛛丝,从纸底一寸寸透出来。线条从小,变大,再连成一片。这不是他头一回看拓。前几日也见过几道,只当是旧纸上的划痕。今晚不一样。那些纹清楚了。像有人拿灰线在纸里另画了张图。他屏住呼吸,一寸寸看。
是一条脉。从荒丘起,穿官道,过南门,入暗沟,分几股。一股走水渠。一股贴西墙。一股往北,绕竹竿巷,再折回。这图不全。到城北就断了。可光南边这半,已经够他看出一身冷汗。
他每日巡的那些地方,图上都有。老柳巷枯井、盐仓后巷旧宅、南门水渠、东巷暗沟。还有几个他当时没当回事的。西墙根下那半截断瓦。竹竿巷水房后头。自家院外那口破石缝。全在线上。不是乱点。是一个一个,坐在同一条脉上。
他手有些抖。不是怕。是这事太大了。他原以为只是一处、两处渗了东西。现在看,整片城南都在一张网上。这张网从荒丘长出来,已经在人脚底下铺开了。
他把手指停在纸边,没再动。拓本最下方,角落处,有几道线他没看明白。太细。像谁用指甲划上去的。他凑近,眼睛快贴到纸面。那纹动了动,像怕他看清。他闭了下眼,再看。是个极简的人形。站在荒丘边上,脸朝着井。旁边有虚线,像从人身上散出去的灰。
他后脊发凉。
这人形是谁?是他吗?还是前头十四个里的谁?他不知道。这拓本不会说话。它只把东西摆在纸上。他忽然想,也许它画的是每一个走到那口井前的人。都是一样姿势。站在荒丘边,朝井看。最后人散了,只剩灰。
他慢慢把拓本卷起来。动作很慢。怕折了。纸边有几处已经毛了。他拿袖口把地上的灰擦了一下,确认没留下光迹。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声。
极轻。像鞋底擦过台阶。不是风。风不是这个响法。
他整个人定住。没起身。也没问。他先把刀从腿边拿起来,刀柄慢慢转正。门外那声又没了。过了几息,又是一下。这次更近。像有人把身子往门板上贴了贴。木门发涩,被压得“咯”一声。
他屏着气,没动。屋里极黑。窗外有月亮,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蒙蒙一层。他看见门缝下头,那片白忽然缺了一线。像被什么挡住了。那东西极薄,就贴在缝外。停了会儿,又慢慢移开。
不是人。
人不会这么轻。他后槽牙发酸,手心全是汗。残片在怀里跳了一下,不重。他没去碰。他知道,这时候越动越糟。
门外的东西没再进来。他就那么坐着,听。过了很久,那东西才离开。和来时一样,没声。像从台阶上滑下去,又贴地走了。
他慢慢把刀放下。手指僵了。自己捏了捏,才回弯。天已经薄薄地青了。外头有鸡叫。只叫半声,就断。像被什么东西捂了嘴。
他没再睡。就那么靠墙坐到天大亮。日头照进来,照在他摊开的右手上。掌心干净。昨日的灰印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东西来过。这院子,已经有人记住了。
他低头,把地上的拓本重新藏好,又用旧布盖住。残片放回贴身处。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门缝。门板下方,多了一道极细的印,像谁用指甲,从外向里,刮了一下。
他拉开门。南街已经醒了。豆花摊冒着白汽。他抬头。天还灰。灰得发白。像要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