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遗亡之墟》及是将繁

8、共鸣 良渤大好人

　　慕瞰云脱下上衣，紧实壮硕的肌肉线条流畅，十来道伤痕破形其上……好在都是陈年旧疤。

　　他用几根树枝卡在透风的窗框上，衣服随意铺在外侧，挡风挡雨的同时也借雨重洗衣服了。

　　但慕瞰云仍没有回到众人聚集的房间，而是就地找了个还算干净、没雨的角落，倚墙休憩。因为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裸露的上半身，那些伤疤就像在替他娓娓道来关于他经历过的故事，会让他那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无所遁形。

　　当然，他也不想顶着满身伤痕面对良渤那个家伙。良渤太好心，会问得他心烦，就是不问也一定会投去关切的目光吧……可师父去世后，慕瞰云早就不习惯别人的关心了。

　　想到这些，慕瞰云又怀念起游戏外的日子，三点一线、没有烦恼、困扰稀少。他下意识摸了下裤兜，还是没有镇定剂，只好把雷雨声当做白噪音睡觉了，反正以前当兵遇到过更恶劣的环境。

　　至少怀里还有只好坏不明但足够弱小的猫。

　　他这样想着，借着猫咪的那点温度沉沉睡去……

　　慕瞰云没有如往常般一夜无梦，梦里光怪陆离的一切都沉闷压实在心口，在自己被黑猫咬穿喉咙的一瞬，他骤然惊醒，浑身汗湿。

　　他恐惧的并非是黑猫，但梦境具体的内容太过模糊，猛然苏醒后只剩一些情绪的波动留给他。

　　然后他哭了，眼眶止不住安静地淌泪。镇静剂的药效已完全代谢干净，那些靠药物强行压制的浓烈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又在发疯了。”慕瞰云忍不住喃喃自语，嘴角似笑非笑挂着自嘲。

　　他并不讨厌这种异常的、必须被清除的感受，他只是觉得鼻腔、眼睛都太过酸楚，像盛满了针。

　　慕瞰云不该忘的，他该在每每想起师父时悲痛欲绝，该时常怀念师父对他的好，该对战争深恶痛绝。

　　可现实是，每一管镇定剂扎进身体后，每一粒药片吞入肚中后，他都变得不像自己，所有在乎的事物都离他远去了。

　　他再也不疑惑为什么无痛的世界里战争会被允许，再也感受不到应有的痛苦。他平静、欣快，却丧失了悲痛的权利，变得和任何人没有太多区别。

　　师父只是师父，换一个人似乎也没有区别。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持续了十年。

　　慕瞰云突然在意起师父刚离世的那些事情，他悲伤过度在队里大肆喧闹，同僚视他为疯子，他也因控制不住情绪而被强制隔离，接受更大剂量的药物。他们参军的本就定时用药，只是那点药拦不住他……

　　在格外明亮的房间里，他被逼得难以睡觉，然后被反复注射、反复洗脑。房间太静，静到他适应了灯光后，要用力呼吸发出声响才能勉强入睡。

　　专业的训练员努力让他学会正常、学会放下，慕瞰云做不到，但也养成了定时吃药逃避痛苦的习惯。

　　如今，药物作用这层糖衣溶解了，难以忍受的苦涩触底反弹包裹了他。

　　慕瞰云暂不知晓直播的存在，此刻他的直播间画面正随着那些眼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毕竟直播画面完全是主播第一视角。有的观众以为故障了，有的观众以为是雨造成的，有的观众以为他在哭，可是他太安静了……

　　源沉渊正好点进直播间，见此情况挑了下眉，将嘴角一贯的玩味笑容收敛。他明白，虽然一些人恢复感知后会情绪化，但会哭的人往往在外面的世界里是“异常幸福”的。

　　因为没有感受过太多伤痛，更容易难以适应，这种情况对外面那群盲流来说正常且正确，但是在源沉渊这群薪墨者看来反而是异端。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被慕瞰云端正锐利的气质与五官吸引，那现在，源沉渊反而对他的经历更好奇。

　　慕瞰云看着那般直爽随意，却对情绪非常过敏，对痛苦难以耐受。就像一个新生儿，才刚刚触碰到世界的真实。

　　不知隐忍不言地哭了多久，慕瞰云快要误以为自己有泪失禁体质时，他开始反胃，却以为自己太饿了。他翻找背包只得到半袋饼干，吃完用饼干袋接了些雨水喝，还是很难受。

　　一百黑羽对长时间副本而言杯水车薪，早知道多要点钱、多换点食物，反正源沉渊看着不像缺钱的样子。

　　小黑猫还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侧，慕瞰云却快饿昏了，他伸手一把握住猫的尾巴拽过来，已经控制不住冒出杀来吃的念头，但理智和教养尚能压制本能。

　　就在小猫不满呜咽之时，敲门声响了。

　　慕瞰云骤然神经紧绷，同时噩梦的情景也越发清晰，梦里他也是在拽着猫尾巴时听到敲门声。不过他足够警惕，半开房门躲在其后，在对方迈进时直截了当关门，导致门后的良渤被猝不及防撞了脑门。

　　如果打破噩梦，是否能扰乱被杀的结果？

　　这一次，慕瞰云直接开口问：“是良渤吗？”

　　不出意料，门外人嗓音与良渤一致，说道：“是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只是慕瞰云在听到良渤回复的那一瞬，他惊异于自己醒来后的行为和良渤的回话，都与梦中一般无二。

　　不过他保持镇定，又或说先前那场情绪风暴仿佛耗尽了慕瞰云的精神。他决定后面和预知梦反着来，可惜当前暂时想不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开门吧，给你带了点吃的。”良渤的声音掐断慕瞰云的思绪，而且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慕瞰云开门见山毫不客气拿走面包，迅速狼吞虎咽完便眼巴巴望着良渤。这在良渤看来很像纯良无害但饥肠辘辘的幼兽，如果忽视他对待尸体的粗暴行径。

　　良渤趁慕瞰云进食，更认真地打量起对方身上的肌肉和疤痕，顿时心中了然。

　　原来慕瞰云一直以来的镇定和麻木，都是因为他也参军打仗过。

　　没人比良渤更懂，滥用药物这一块，军区可是重灾区。如果不是看了朋友的遗书，大概良渤也还在那里深受荼毒。

　　想到此处，良渤抬手拍了一下慕瞰云的肩头，理所应当以前辈关照后辈的口吻慰问：“你醒这么早？”

　　那张大手很温暖，熟悉的粗粝质感让慕瞰云再度想起已故的师父，连他狼吞虎咽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嗯，做噩梦了。你没做吗，陈封说的预知梦，真的存在。”

　　“嗯，所以我知道你饿了。”良渤的反应异常平静，让慕瞰云恍惚了一瞬。

　　慕瞰云拍掉手上的面包渣，随手拎起小黑猫，扔到跟着良渤的那一只旁边：“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不在乎呢。看起来我们都会被这黑猫杀死，不过，我可不知道杀死我的到底是哪只。”

　　“我在乎，但那之前让大家吃饱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良渤直言道，语气淡然可眼神格外坚毅。

　　慕瞰云闻言盯着良渤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突然笑了。

　　因为他恍惚间像看到了自己的师父。

　　自从进入游戏以来，这是他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眉目舒展得让他褪去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在良渤看来，这也是自己头一次意识到慕瞰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毕竟良渤已三十五岁。

　　慕瞰云的师父没有良渤那股子质朴，但师父大概也会这样不吝啬于举手之劳。

　　于是，他直截了当开口：“通关条件，大概是足够信任黑猫。”

　　“怎么说？不，等等，你知道我会告诉其他人吧。”良渤第一反应是好奇，第二反应是疑惑。

　　“那是你的事。总之，就当我是感谢你分享食物吧。”慕瞰云双臂向身后撑，姿态放松地看着天花板，继而分析着，“什么条件才能满足，所有人起初都不符合，而迟谒刚好在那一刻符合呢。既然无论是不杀猫、安抚猫还是敬畏尸体都没有通过，大概只能取决于迟谒那时心态了。

　　“初入副本，大家都因为副本名称而忌惮黑猫，迟谒也不例外，否则最开始接触猫的人该是他。他说过猫没什么危险，言下之意，也肯定了危险的可能。至于为什么是第二次有猫死掉时他才通关，也许是第一次猫是意外死亡，冲击力不够大。而第二次是人为杀害，让人切身体会到猫对人毫无威胁也没有反抗的能力，自然让人更放心。害怕能被自己轻易杀死的存在，这说不通……只是噩梦和这里的氛围像在故意引诱大家畏惧这些小家伙。”

　　慕瞰云一次性说了不少话，良渤一直认真倾听完这长篇大论，仍旧疑惑：“那么为什么通关条件是信任而非不再畏惧？”

　　“因为最开始我没害怕，但我还在这里啊。”慕瞰云颇为无奈，要知道那会儿他药效没过，完全没什么情绪更别提害怕了。否则说不定也不会把危险动物贴身携带！

　　“不过，我很好奇你心肠这么好，为什么没有通关。”他继而问到。

　　听完慕瞰云的说法，良渤颇为认同，但也有点无奈：“信任不是一个人能说到做到的状态吧，但是也许我还在这里的原因和你类似。”

　　“你不怕吗，不怕死在这里？”这份疑惑压了许久，但慕瞰云问的不止良渤。一踏进游戏，他就感受到自己格格不入，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而且这种差异并不源于老玩家的从容。

　　他越发觉得一些人是享受游戏里的世界的，比如最开始遇到的源沉渊。那人身上有让人挪不开眼的特质，浓烈到每当慕瞰云想起他就感觉神经被敲打得突突直跳，可惜他想不通原因。

　　良渤想也没想回复道：“我会更怕自己太早通关，帮不到别人。”

　　“都是傻子。”慕瞰云得到不出意料的答案后，轻声感叹。

　　眼前良渤身形和记忆中的师父重叠，只是良渤两米一的大个显然更高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