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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事吉(N) 元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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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清见向知非这么快就出来了,急忙把手里的水果塔三两口吞进嘴,手忙脚乱地去按电梯。等他终于把那口吃的咽下去了,指着向知非的后背说。
“哥,你衬衫湿了。”
向知非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衬衫在背后洇出两片深色。他抬手理了理西装前襟,面无表情地说:“空调开太冷了,出来一热就凝水。”
元明清没吭声,这个理由烂得他都不忍心拆穿。十七楼的中央空调确实冷,但向知非在会议室里统共也就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还有,谁家空调在衣服上凝水?
元明清见过向知非在庭上跟对方律师磨六个小时,衬衫领口都不带一点褶,连头发丝都巍然不动。今天绝对不对劲。
但他学乖了,没再问。两人沉默着进了电梯,向知非背靠在冰凉的镜面不锈钢上,闭了一下眼。他不动声色地往领口里摸了摸,指腹触到一片滑腻。抑制膏已经化干净了,留在皮肤上的只有一层膜。
向知非睁开眼对元明清说,“等会儿你回所里,把华鑫那批材料的原始邮件再拉一遍,尤其是他们法务部十一月的内部往来。”
元明清点头应下。
电梯到了一楼,向知非大步走出去,元明清跟在后面,突然闻到了他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里,有一股极淡的的苔藓味,像是从某片背阴的老墙根下翻出来的。
元明清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我自己走吧。”向知非将拿在手里的西服外套套在身上,转身对元明清说。
“哥,你去哪?”
“办点事儿,你先自己回去吧。”
他拐出写字楼,把元明清和那辆黑色的沃尔沃都留在了身后。天色不早了,街上车流正在涨潮。向知非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种满大叶榕的、盖满老式骑楼的老街。这里离法院和商圈都远,租客全是些舍不得搬或搬不起的人。
这里的确是骑楼多,但又没有美观到可以做成开满小吃店和咖啡店的旅游景点的地步。大多是三三两两的小商品店,卖几十元的衣服的、卖灯管的、卖小家电的、卖油漆的、卖丧葬用品的,偶尔夹杂了一些卖糖水的。
“鹤顶”的铺子开在一栋骑楼的二层。一楼卖象牙白菊和纸扎,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写“百事吉”,手写的字,金漆掉得差不多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什么老字号。生意不好大概是名字取得不好,做死人生意的要是叫“百事吉”,可不怎么旺财运。
向知非绕到后面,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铁楼梯往上走。铁皮焊的镂空台阶,每踩一级,楼梯都会发出快要断气的呻吟。
二楼门口没有招牌,一扇老旧的灰绿色木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财神,下半截被撕掉了,只留一张笑脸。
向知非抬手敲了四下门,三长一短,三轻一重。
门里一股苦寒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南方可不常见,更像是北国的秋天的气味。
开门的人又瘦又矮,一件灰扑扑的长袖衫套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都是烫伤的旧疤,新的叠老的,如旱季河床上的裂缝般纵横交错。他的脸上倒还算平整,只有左眼皮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豁口。
“鹤顶”也不迎接他,开了门就转身往屋里走。
向知非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屋里很暗,窗户蒙着茶色的旧布,只透进一点昏黄的光。一张榆木台子上摆着十几只药瓶,空气中那股苦味就是从那堆东西里煮出来的。
“坐。”
“鹤顶”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翻一个铁皮箱子,“没睡好吗?”
向知非站在台子边背对着窗户,后颈的跳痛比刚进门时更厉害了,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叔,你上次给的抑制膏,沾了汗就化。有没有别的?”
“鹤顶”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扁平的铝盒,扔在台子上,砸出“啪”一声脆响。“诺,防水的。但一盒只够两次,记得发作的时候再抹。”
他站起来,回身看了向知非一眼,探寻地绕到他身后,瞄了一眼后颈。
“哼。你这脖子,是见着汗了,还是见着向知白了啊,嗯?”
向知非不接茬,伸手去够那个铝盒。“鹤顶”捂着不给,反而一伸手按住了盒盖,枯瘦的手指上贴着两条发黑的创可贴。
“先说说,你在给谁做事?”
向知非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如两根铁钩在昏黄的光里勾了一下。
“你卖药,我买药。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审讯了?”
“别的客户我懒得问,你不一样。你小时候就开始来找我,你弟也是。你后颈那个口子,当年是我亲眼看着裂开的。你今晚要是倒在哪条巷子里,我这个卖药的得赶在警察之前去收尸。”
向知非哑口无言,认命似地开口道,“我在给华鑫生物科技做事,代理他们告云岭。”
鹤顶听罢,短促地冷笑道声。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带着鼻翼煽动了一下。
“华鑫。”他嫌恶地反刍了一遍这个名字,“向知非,你比我想的还不要命。”
“你认识华鑫的人?”
“我认识的事,你还敢听吗?”
鹤顶松开按着铝盒的手,转身从一摞旧报纸下面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扔到台子边上。纸袋没站稳,差点落下台面,被向知非一把接住,几张照片就着惯性从里面滚出来。
照片拍的是夜色里的一处仓库,外墙灰白,铁门紧闭,门边停着两辆没牌照的黑色轿车,有个高挑的人影立在灯前。拍摄角度很刁,从对面楼顶往下俯拍,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它拍摄于十天前。
“这地方连华鑫的私家侦探都没拍到过。你猜是谁拍的?”
“鹤顶”走到桌边,拧开一只小酒精炉,一股幽冷的蓝焰冒出来,“我也不想多插手你们的事情,但我今天跟你透一句话,华鑫这案子,不是华鑫在跟你做。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向知非把那几张照片翻过去,底下一张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收款方为华鑫法务部的对公账户,付款方为一个境外壳公司,名字他没听过,五十万金额,用途写着“咨询费”。
“这能说明什么?律所收咨询费不稀奇。”向知非漫不经心地把转账记录塞回牛皮纸袋子里。
“鹤顶”用一把铜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慢慢擦着台面上的药瓶,“但那是华鑫法务部的私人账户。有人在那之前,就买通了华鑫的人,指名要你打这个案子。”
向知非觉得后颈的痛换了一个位置,从腺体一路冷冰冰地窜到了胃里。当年父亲死后警察找到家里,他在父亲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一张孤儿院的地契复印件。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胃里先是一沉,然后脑子的转速突然快起来。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你觉得呢?在你接这个案子之前,有某人来找过我,问我你最近在吃什么药,睡不睡得好,后颈有没有复发。”
他指了指向知非手里的照片。“但我知道你弟肯定也会去找别人。我估摸着你身边早就被翻过一遍了。”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呢?”
“我不告诉你我迟早也要被你拖累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他妈的卖分化药给你们两兄弟。拿着药赶紧滚,别让我再看你这幅死人样。你爸的债你还到死也还不完,何苦这样撑着。我要是你,直接隐姓埋名逃到国外去了。”
“你以为我想还吗?本身法律规定的就是父债不用子还的。但找我要钱的,根本就不是普通债主,还钱还是还命我还是分得清的。”
“得得得,我不想跟你吵。滚!他妈的大白天不上班是吧?我有幸见过你小子陪酒,你但凡把你那对客户的谄媚劲儿拿一半在我身上,我们的关系也不至于成这副样子。”
“哎呀叔,那不一样嘛,您是个爽快人,明事理有能力,咱当然就直话直说了。您早说不是?这次上门我来得急,空手来确实欠妥,下次给您提点好烟好酒来,行不?”
“给点颜色就灿烂是不是?”
“鹤顶”横眉怒目,抬手就要敲打向知非,向知非急忙拿起药盒,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向知非打车回了律所,花了他40多块钱的车费,到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一顿晚饭,每天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倒是有利于保持身材的清瘦和钱包的富态。可惜打车费太贵了,要不是赶时间,他真应该挤地铁的。
“知衡律师事务所”的铜牌在走廊灯下泛着鬼火般的微光。前台已经下班,里面大办公区黑了一半,只有靠窗那排工位还亮着几盏灯。几个加班的年轻律师见他进来,纷纷抬头喊了声“向律”,又迅速埋回卷宗里,没人敢多看他第二眼。
向知非点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元明清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外头,像个门神,谁要找向知非,都得先过他这关。
“哥,你可算回来了!”元明清从座位上蹦起来,手里捏着个平板。
向知非推开门,把风衣往衣架上一挂,“进来。”
元明清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向知非走到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示意元明清坐。他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落座,把平板递了过来。
“哥,华鑫法务十一月的内部邮件我拉出来了,你先看这个。”
向知非接过去,屏幕上的邮件名为《关于与云岭医药开展东南亚市场合作的初步意向》,日期标注11月19日。正文措辞礼貌积极,写着什么“双方优势互补”、“有望共同做大分化药物终端市场”、“建议尽快安排高层对接”。
向知非往下划了一页,又看到另一封。12月6日,同一个刘启平,给同一批人发了一封主题完全相反的邮件。这次叫《关于云岭医药涉嫌侵犯我司专利权的初步评估及行动建议》,附件里列了专利清单、侵权比对初步意见和公证取证时间表。
两封邮件,仅仅相隔了十七天。
“这变脸速度,啧,笑死了,川剧都得叫他师傅。”元明清说。
向知非没理他的俏皮话,把平板放在膝盖上,问:“刘启平这个人你查了没有?”
“查了。他今年四十二岁,XX政法大学国际经济法方向,在华鑫干了三年法务主管和六年副总监,业务能力没得挑。”
“不对……太干净了。”向知非皱起眉头,往后靠在沙发上说。
“我也觉得不对劲。”元明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后我就去查了他的消费记录。你猜怎么着?上个月他全款提了一辆保时捷卡宴,一百八十多万!付钱的是他小舅子陈锐。”
“一个小舅子给姐夫全款买卡宴?”向知非挑了一下眉,“这小舅子是干什么的?”
“深圳前海一家外贸公司,叫‘瑞诚国际’,注册资本两千万。经营范围写得很杂,什么电子产品、日用百货、生物技术开发、医药信息咨询、货物及技术进出口。我特意标出来了。”
元明清手指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打开一张工商公示信息截图。向知非看到“瑞诚国际”那栏经营范围里,确实端端正正写着“生物技术开发”和“医药信息咨询”。
“而且它怪就怪在,这家公司实缴才一百万,但上个月账上走了快三千万的流水,其中一笔就是帮刘启平付的车款,剩余的都进了华鑫的关联供应商。”元明清又翻出一张银行流水截图,“哥,我虽不是学会计的,但这怎么看都像洗钱和贿赂。”
“我让你查的那个境外公司呢?”
“也查了。”元明清翻回平板主页,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Meridian Health Holdings Ltd.,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股东是一家BVI公司,再往上就穿透不了了,不过这个开曼公司在国内有一家全资子公司。”
他顿了一下,把平板转过去,让向知非看清楚。“子午线生物医药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实缴三千万,法定代表人叫吴清川。”
向知非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吴清川,没听过。
“还有,这个子午线生物医药,2017年参与过云南一个孤儿院改建项目的公开竞标,中标了。”
“哪个孤儿院?”
“云岭县霞光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