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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后调(N)   向知非 ...

  •   向知非醒得甚至比隔壁高三备考的学生早,醒来的时候,那孩子还没有开始高考3500词的早读。

      后颈的疤又在一下下地跳,如同向知白又隔着皮肉拨弄那根埋了十年的旧弦。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水渍,形状活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昨晚他空腹用美式吞了三粒抑制剂,导致胃里现在像灌了稀盐酸,烧得慌。他跌撞着爬起来,摸黑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自己脸部的轮廓只能看清个大概,如同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浮尸一样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他打开最上面那格抽屉,拨开止疼片和褪黑素,摸出一支信息素抑制膏。那是“鹤顶”给的黑市货,说是能压临时标记的残余反应。他挤了一截在指腹上,按上后颈用力揉开。膏体刚贴着皮肤时冰凉,渗进去却发烫,他忍着后颈的火烧火燎,咬着牙没出声。

      这玩意儿不能多用,“鹤顶”说过,用多了腺体会钝,搞不好既没办法标记人,也没办法被标记,最后发情期活活憋死。

      向知非笑着答,我是Alpha,怎么会被标记?“鹤顶”对着他的后颈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出门的时候,天青灰青灰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巷子里的青苔比上周更厚了,从墙根漫到路中间,踩上去滑腻腻的。昨晚的雨把厨余垃圾冲进了下水道,使那股酸腐味混上了烂水果发酵过度的甜腥。

      元明清开车来接他,向知非拉开后座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他皱着眉头坐进副驾驶,把窗摇下来一条缝。

      “你发情啦?味道好冲。”

      “欸!你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Beta啊,发什么情。这是我新买的爱马仕的香水啊!”元明清忿忿地嘟囔着。“华鑫法务已经到了,来了八个人。红圈所两个合伙人,一个专利律师,三个法务,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戴着工牌但明显不是干法律的。”

      元明清一边开车一边汇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陈望初那边呢?”

      “比我们先到,走的地下停车场。他们那里来了六辆车,两辆库里南,四辆改装奔驰。天呐,真他妈嚣张!那可是库里南啊!我目测他们带了二十几号人,没带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元明清顿了一下,“前台说,他们到了之后把十七楼的监控全掐了,现在只能靠人盯着。你确定要进去?”

      向知非薄唇微启,轻笑了一声,“我看起来像临阵脱逃的人吗?”

      元明清嫌弃地扫了向知非一眼,把车拐进了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入口,车灯如鬼影一般扫过水泥柱。

      电梯里刚走了一对男女,电梯门开的时候两个人没注意,瞥见向知非和元明清时尴尬地分开了黏在一起的嘴唇和口水。

      向知非又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信息素味道,登时头晕眼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他妈的是狗吗?随地乱发情。”

      元明清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向知非。向知非看起来,至少是看起来,不会那么粗鲁地说话。今天一整天他的气压都不对,很难说不是台风在向知非的脑子里登陆。

      进了电梯门,元明清突然开口道,“……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这个……陈望初啊?”

      向知非偏过头看他。元明清平时吊儿郎当的脸,此刻绷得像鼓面,两个黑眼圈浓得跟被人揍了似的。他比向知非小五岁,从实习就跟着他,叫他哥叫得比向知白还顺口。

      “认识。”向知非风平浪静地说。

      “草。”

      元明清第一次学会了闭嘴。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一打开,消毒水的味道就灌进来。十七楼整层被华鑫包了下来,出电梯就是一个巨大的会议接待区。

      向知非一眼扫过去,华鑫的人西装笔挺,工牌锃亮地站成两排,脸上的笑像在欢迎巡检的机关单位。再往前,两扇深胡桃木的重门紧闭着,手工□□地毯往里铺排。

      元明清先一步上前,跟华鑫的负责人握手寒暄,向知非站在人群外,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又扫过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红色指示灯亮着,说明监控还在。他正数着天花板上的喷淋头,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走出来,高瘦,黑色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向知非身上。

      “向律师,陈总说,开始吧。”

      向知非整了整袖口,跟着他朝会议室走。元明清要跟进来,被黑衬衫抬手拦住:“陈总只请向律师进来。”

      元明清脸色变了,张嘴要嚷嚷,向知非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安抚道:“你在外面吃点茶歇,有事再进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推开那两扇胡桃木的门,眼睛还没来得及探路,气味先迎了上来。

      会议室冷气开得过足,空气里有雨后苔藓的气味,长条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向知非一直愚蠢地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在无数个夜里幻想过与向知白在监狱、法庭或者烂尾楼里重逢时的场景,但当他真正看到向知白的时候,后颈的标记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贯穿了。痛自腺体出发,沿着脊椎往下,灌进腰椎、膝盖、脚踝,使他几乎要在门口跪下。

      向知白变了很多,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轮廓。婴儿肥腿去之后,美人胚子已然艳极生妖,睫毛遮眼,掩住眼底的幽光。

      看见向知非他的嘴唇立即勾了起来,唇色惨白,肤色煞白,不知是人是鬼。

      “哥哥,好久不见啊。”

      向知非站在门口,脚尖正对着门框的金属压条。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会议室就他们两个人。

      “怎么,你一个人开六辆车?”

      向知非冷嘲热讽道,震惊于自己对这个局面竟不怎么震惊。

      他走到桌子另一端坐下来,把卷宗放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拆出签字笔,旋开笔帽,打开起诉状第一页,然后才抬头看向知白。

      “陈总,我是原告方华鑫生物科技的代理人,向知非。”他刻意把“陈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向知白歪了一下头,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粲笑道,“哥哥,你后颈的疤还在吗?”

      向知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杆在虎口处滑出了半寸,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回去。

      “既然陈总亲自到场,我建议先把调解框架过一遍。华鑫的诉求有三项:第一,云岭立即停止生产、销售、许诺销售涉案专利产品;第二,云岭公开披露违法所得,并就侵权行为向华鑫赔偿人民币一百二十亿元;第三,云岭销毁全部侵权库存及生产设备,并承诺不再进入东南亚分化药物市场。”

      向知非干脆一口气说完,知道这次横竖也就是对牛弹琴。牛都比向知白好,至少牛好吃且不发情。

      向知非说话期间,向知白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把向知非肆无忌惮地舔了一遍。

      “哥,你闻到了吗?你的信息素在变浓。”向知白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个距离,向知非甚至能看清他鼻尖上的小痣。

      向知白起身朝向知非身边走,那股雨后的苔藓为越来越浓,向知非后颈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一浪接一浪拍打着他的脊骨。他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西裤掐进肉里。

      向知白停在他侧后方微微弯下腰,呼吸扫过他的耳廓,用令人头皮发麻的撒娇语气道:“哥~你真的不想我吗。”

      “陈总请您自重。”

      向知非的声音意外地稳,但也只是杂技演员的绝境求生罢了。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撞上向知白的脸,这个距离使他能闻得更清楚了。

      向知白是Enigma。这使得他的信息素比普通人丰富,跟香水一样分前调中调后调。这也是向知非讨厌香水的原因。至于他为什么是,算是一个化学事故……人为的。

      前调是雨后的苔藓味,可最要命的在于味道里无处不在的潮湿,会让人骨头发酸。这曾是向知非最闻不习惯的味道,可如今他几乎天天能在家门口闻到。

      中调跟前调完全相反,而这曾是向知非最贪恋的味道。那是在冬天午后,阳光照在刚洗过的床单上,脸埋进去时闻到的那种暖烘烘的、几乎要让人睡着的气息。

      后调其实是一种后劲,闻到不取决于向知白,而取决于闻的人。你喜欢什么味道,便会闻到什么味道。你会被你喜欢的东西牢牢禁锢住。

      “我是你的原告律师,华鑫委派的。请你回到你的位置上。”

      向知白端详着他,眼底像暴雨前的海面一样翻涌,笑意从嘴角向上蔓延,停在眉梢,却不达眼底。

      “行,按规矩来。”

      他直起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向知非等他落座,才不动声色地把后背靠向椅背。西裤下,他的大腿肌群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后侧跟被人挑断了筋似的。他借着翻开卷宗的动作,把左手按在桌沿,借力压住发抖的身体。

      “第一条,关于专利权的有效性,贵公司……”

      “华鑫那件专利是抢注的。”向知白无波无澜地打断他,甚至带着一点闲聊的懒散,“原始技术数据本就是从我下面的实验室流出去的,申请人只是个在东南亚注册的壳,专利三个月前转让给华鑫。所以他们告我的时候,律师函都是倒签的。你可以去查,不过他们肯定把倒签做干净了。”

      向知非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他知道向知白说的是真的,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麻烦得要死。华鑫的法务在委托时模糊了这个时间线,他追了三天才从跨境支付记录里摸到边。

      “是否抢注,是专利无效程序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专利有效期内,被告的制造和销售行为构成侵权,这一点有公证取证和海关备案佐证。你希望华鑫撤诉?”

      向知白笑着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长桌,停在向知非的脖子上。那目光慢悠悠地在他上半身之间游走,“我一直希望你赢呀,哥。”

      向知非下意识地缩了缩下巴。“我接了华鑫的案子就会尽力,你不必对我抱任何期待。”

      “我当然期待!我期待你这次会用什么方法把我送进去。”

      向知非抬起头,目光终于和向知白正面对上,两人隔着一条护城河一般的长桌。

      “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向知非冷声道。

      “你小时候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客观上来说,我当年做的事情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那你的动机呢?”

      向知白的最后几个字在向知非耳膜里炸开。向知非的喉咙发干,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渗。他暗暗收紧后槽牙,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两粒抑制胶囊。他的指甲都已经抠破了锡箔纸,但最终还是忍着没拿出来。

      他宁可死在这张椅子上,也不能向知白看见他吞药的样子。

      “陈总,既然你没有具体的调解方案,今天的会议,我建议到此为止。我的当事人会在五日内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届时你连仓库门都开不了。”

      “没关系呀,我只想开你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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