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崩开局 半山腰,道 ...
-
半山腰,道观门前。
“云见微!给我滚出去!”
尖利嗓门砸下来的时候,云见微正仰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门槛石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灰尘味、霉味混着香灰的涩,一股脑扎进鼻腔里,呛得她喉咙发痒。
“我收你三年,供你吃供你住,教你念经打坐。你没有灵根,灵力不通就算了,静心咒都背不完整!我玄清观再大也不留你这种废物!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我玄清观的弟子!”
云见微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手臂一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眼前是一扇破木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框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玄清观”三个字,金漆褪了大半。
她认得那三个字,也认得那个站在门口叉着腰的中年女人。
杨玉青。玄清观现任观主,原主的师父。
她是云见微,但也不是云见微。
上一刻她还端坐九霄云巅承受雷劫。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护体金光扛了下来前八十道,可第八十一道紫雷直接劈碎了她的金光,连同肉身一起湮灭。
就差一点,她便可以摆脱轮回,位列仙班。
仙躯像碎落在地的琉璃灯盏四散开来,一丝残魂本能地往下坠,神魂被雷力撕扯着甩进时空乱流,睁眼就重生在了这个世间的“云见微”身上。
用世人的话说,借尸还魂?夺舍?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至于原主的魂魄去了哪里,云见微也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渡劫失败这个事实。
云见微缓了缓神,撑着地面重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微突,指骨细瘦,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掌心有薄茧,更像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
记忆涌进云见微的脑海,涨得她脑仁疼。
“混吃等死”小坤道的人生拢共也就二十四年的人生,大部分都在这个破道观里打转。有记忆起在孤儿院,成年后四处打零工,最后走到这里,想着混口饭吃。
杨玉青说是收徒,其实多双筷子,还多了个劳力。
原主性子软,嘴笨,学什么都慢。杨玉青教了三年,她没有慧根,连入门都摸不着。
时至今日,道观养不起了。
说不出到底谁对谁错,她也懒得去想这些。
云见微试着运转丹田——空空如也。
她沉默了片刻,又细细查了一遍——好在灵力似乎并没有散尽,只是这具肉体凡胎的上限太低,千年修被封得死死的,十成用不了一成。
她掐了个指诀,想卜一卦看看前路。
指尖冰凉,天地气机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明白。曾经她一个念头就能看透方圆万里的气机流转,现在连自己下顿饭在哪儿都算不出来。
没有灵根,修行被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云见微收起手,叹了口气。
算了,起码还活着,不是吗?
云见微这边刚理清状况,一个蓝色粗布包裹就劈头盖脸扔了过来。她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边角擦着她的颧骨,“咚”一声落在身侧的地上。
“愣着干什么?滚!包袱和钱都扔给你了!”杨玉青叉着腰站在门口,横眉竖眼,嗓门尖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赶紧的!别在这儿碍眼!”
云见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慢爬起来,捡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看着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刺骨。
杨玉青被那眼神扎得心里一毛,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没让自己露怯。
布料粗硬,打了两个结,里面东西不多,她解开看了一眼:两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双鞋底都要磨穿的布鞋,一本翻烂卷边的经书,三枚锈铜钱——这是原主唯一剩下的卜卦道具。
还有一小沓现金。云见微数了数,三百七十二块。零的整的都有,看得出是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云见微把包袱搭在肩上,脑袋一阵发晕——神魂强行附体加上原主长期营养不良,眼前黑了两三秒才缓过来。
她稳住身形,腰杆挺得笔直,即便穿着褪色的道袍,蓬头垢面,但骨子里那股千年清修的气度,却是遮都遮不住。
“师父。”她开口,嗓子有点哑。
这称呼喊出来的时候,她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上一次喊这两个字,还是千年前刚入道门那会儿。
“三年供养我记着。从今往后,两清。”
杨玉青愣了一下。她以为这小废物会哭、会求,结果对面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哼。”杨玉青把脸别开,“算你识相!赶紧走!”
云见微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石阶。身后“咣当”一声,木门关严了。
云见微一步一步往下走,山风从谷底涌上来。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钻进领口,激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主失去了三年的栖身之所。云见微对此没什么感触,也不觉得自己占了原主的身躯有什么好愧疚的,一切自有定数而已,孤身一人更好。
这种事儿,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况且,就算解释了,也没人信。
神魂不稳,没钱没住处,修为被封着,连卦都算不明白。
风把云见微散乱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垂眼想了想,“是不是刚刚不如求她让我再住两天?”
得卜一卦。
她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席地而坐,摸出那三枚锈铜钱。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阴阳顺逆,尽在其中……”
云见微敛神静气,念出最基础的卜卦口诀,手腕一振,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她睁眼看,最终只勉强读出几块碎片来:东南而行,有桥有水。生机一线,藏于凡俗。
虽然卦象晦涩模糊,但好歹给了个方向。
云见微拢回铜钱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往山下公路走去。
顺着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边偶尔有电动车三轮过去,司机看她一身道袍背个包袱孤零零走着,目光都怪。
云见微猜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那一下两眼发黑,一半是神魂不稳,一半是饿的。
好在这玄清观不在什么深山老林,还能有店让她买馒头和水。
她早就辟谷了,很久没体会过饥饿的感觉。哪怕是之前,也没有过这样落魄的时候。
这天崩开局,换个人早崩了。魂飞魄散都扛过了,凡世落难算什么。
又走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她零零散散又起了几卦,她一点点修正方向,把桥的位置圈得越来越小。
下午两点多,前面出现一条河道。河边有几棵歪脖垂柳,河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小股浑浊的水慢慢淌着。河上横着一座老式石拱桥,应该很久没有维护过了。
云见微站在桥头环顾四周。
偶尔有行人骑着电动车从桥上过去,桥洞底下阴暗潮湿,看不清里面什么样。
云见微想再起一卦,手刚摸到了铜钱,神魂一阵剧烈眩晕。
再催一次,她得直接昏过去。
她干脆在桥头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闭目养神。
她信自己。卦象说生机在此处,那就一定在。她只需要等。
没过多久,桥侧面一条窄巷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推搡和叫嚷。
“放手!你们!”
“快点!不然书包扔河里去!”
“那是我的钱!信不信我报警了!”
“少废话!拿出来!揍你信不信!”
推搡威胁的声音不大,隔着几棵树和半堵墙传过来,但清清楚楚扎进云见微耳朵里。
修仙者护持凡弱是天责。修为封了,本心也封不了。
云见微睁目起身,毫不犹豫往那条窄巷走去。
巷子窄,两侧的墙高而逼仄,只留头顶一线天光。
三个穿初中校服的半大男孩,染着黄毛,把一个瘦小女孩堵墙角。女孩背着书包,白裙子,马尾辫,看起来十一二岁。一个男孩扯书包带,一个推她肩膀,一个掏她口袋。
云见微眼神冷下来。
“住手。”
三个男孩猛地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跟着嗤笑。
“哪来的道姑?穿这么破多管闲事?”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什么神棍也敢管我们?”
年纪不大,痞里痞气,一看就是惯犯。
“我再说一次。”云见微缓步上前,眸光淡淡,声音沉硬,“放开她。”
“找死!”最前头黄毛被她的冷淡激怒,拳头抡起来就往她脸上砸。
云见微侧身半步,抬手一扣,手腕下压。黄毛一拳打空,重心往前栽,手腕险些被她掰断。
“啊——”黄毛惨叫,瞬间失了力气。
剩下两个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一起冲了过来。
“敢动手!要你好看!”
云见微提臂挡拳,掌心按肘上推,抬肘一撞,其中一个就躺倒在地。紧接着一个侧身扫腿,另一个黄毛就被绊倒,脸砸在地上,她又在后背踏了一脚。
刚刚忘记这具身躯不是她自己的,修为用不了,仙法、符箓、阵法全废,直接赤手空拳就上了。
好在原主这副凡胎跟杨玉青练过几年强身健体的功夫,才让她的技巧能够发挥效用。
还行,能打架。
云见微眉眼轻挑,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他们每人补了一记巴掌,“再让我看见你们,见一次打一次。”
三个男孩又怕又怒,又不敢还手。连滚带爬站起来往外跑,临了瞪她一眼,捂着脸丢下一句“你等着”,拐过墙角没影了。
云见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呆愣愣的小女孩:“嘿,你没事吧?”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墙角,书包抱在怀里:“我……没事,姐姐你呢?”
云见微挑眉一笑:“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不像。”小女孩摇摇头,攥紧拳头,愤愤道,“我要告诉小姨,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云见微还没来得及接话,巷口突然一阵喧哗。
“刚才是不是有人打架?”
“报警了报警了,警察来了!”
“我看见小孩欺负人,有个女的出手了!”
路人围过来指指戳戳,两辆警车鸣着笛停在桥头,几个穿制服的走下来拨开人群进巷子。
“谁报的警?什么情况?”
云见微还没说话,看热闹的人先说了个七七八八。
警察态度缓和:“行,但还是需要麻烦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流程得走。”
云见微:“……”
从原主的记忆里,她得知这是类似官府的组织,只是她没想到出手救人也得去官府画押。
现世的规矩好多。
她不想去,但这官差没有让步的意思。
“没事的,姐姐,我联系小姨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解决的。”小女孩以为她害怕,搂着她的胳膊,露出笑容安慰,“况且你是见义勇为,只是录个笔录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好吧。”云见微只能点头应承下来,和小女孩一起上了警车。
派出所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烟火气十足。这是云见微坠凡后,第一次真正踏入凡世的 “规矩之地”。
她被带到一个安静的询问室里,警察给她倒了一杯水,拿出笔录本,开始按流程问话。
“姓名?”
“云见微。”
“年龄?”
“……”云见微顿了顿,照着原主的记忆作答,“二十有四。”
“身份证?住址?”
“在这。”云见微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卡片递过去,“住址暂时没有。”
警察看着她的道袍,有些意外,“不是玄清观的道士吗?”
云见微语气平静,“师父逐我出师门,刚下山,所以暂时没地方住。”
警察被她一噎,也没为难她,只是继续记录:“事情经过,再详细说一遍。”
云见微从头复述一遍,语气平淡,客观陈述事实:三个男孩勒索,她出手制止,全程没有恶意伤人。
后面为了测试自己的手劲补的那几个巴掌不算恶意伤人。
笔录做完,签字按手印,流程走完,她就可以走了。
云见微本想回桥边去,但见到还在大厅等家属来接的小女孩时,她顿住了脚步。
“我等她的家属到了以后再走,可以吗?”云见微指了指小女孩,看向给她做笔录的女警。
“当然可以。”女警点点头,“刚才联系过她家属了,说是马上到。”
女警给她们安排了一间询问室。
云见微刚坐下,小女孩就黏了上来,搂着她的胳膊,笑得很甜:“姐姐,你人真好,一会儿可得让我小姨好好谢谢你!”
云见微后背僵了一下。千年清修,她早就没与人有亲密接触了。
她有点后悔留下来,但这样把小女孩推开好像又太过于严苛。
下午三点多,派出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原本嘈杂的大厅,都瞬间低了几分音量。
修行之人,五感灵敏。哪怕云见微神魂受损,修为被封,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顾总,您来了。”
“没事,您侄女没受伤,您放心。”
“那位见义勇为的道士在里面陪着她呢。”
顾总?听起来是个有身份的人。
下一秒,询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云见微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门口站着的不是她想象中的中年女人,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足三十岁,棕色长卷发,一身剪裁考究的冷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节纤细白皙的手腕。并拢的双腿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绒毯,严严实实遮住了膝盖以下。
而她的脸……很美。不是张扬艳丽的美,而是自带一种锐利疏离。
她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形清晰,眼型微长,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哪怕是她现在唇角轻扬,依然让云见微感觉到一种自内而发的理性淡漠。
女人身后站着穿职业套装的女助理,推着轮椅的把手。
阳光从门口逆光照来,落在女人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也没能减淡她自带的压迫感。
她坐在轮椅上,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可那种气场却在无形中弥漫开来。
可这些,都不是让云见微震惊的原因——
这个女人周身环绕的是金光!还是缠绕着紫气的功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