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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再值夜 周启山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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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山一方的赔偿案件,在公开开庭后的第九个月进入执行和解。
不是所有被告都承认了全部责任。
也不是所有诉求都得到支持。
最终方案分成七类: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后续康复与辅助器具费用,长期护理支出,误工和职业能力损失,罗静因照护中断工作的合理损失,两个孩子在恢复期增加的必要照护费用,以及周启山转岗以前的职业培训费用。
数字写在协议里很大。
按照二十多年的生活一项项摊开,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罗静把每一笔放进表格。
康复。
房贷。
孩子教育。
应急储蓄。
周启山的新工作收入。
最下面仍然没有一项叫“恢复正常”。
正常不是可以凭一笔赔偿重新购买的东西。
签署执行和解那天,项目公司代表在最后一次确认时说:“希望这份协议能为事件画上句号。”
玉琅没有替周启山回答。
周启山用右手按住签字页,左手放在桌边,指节仍然不能完全伸直。
“钱的程序可以结束。”他说,“事故事实、工单和制度整改,不在互不追究、保密或者不再陈述的范围里。”
对方律师翻了翻已经修改过的条款。
协议里确实没有要求周启山一家撤回工单、停止作证或拒绝媒体询问。各被告之间怎样分担,不再由家属负责替他们计算。
周启山在末页签名。
字比事故前慢,最后一笔却没有拖出格线。
法院外仍有记者等候。
他没有接受采访,只对镜头说:“今天只是这一项程序结束。”
随后请司机把他送回临江市工人安全培训中心。
下午两点半,还有一堂新入场高处作业人员课程。
培训中心原本想在海报上写:
云湾事故幸存者周启山亲授安全第一课
周启山看过以后,让工作人员删掉“幸存者”和“亲授”。
最终课程名称只有八个字:
重复异响与停工作业。
教室里坐着三十多名新工人。有人刚拿到高处作业证,有人已经在外墙吊篮上做过几年。周启山没有先播放事故视频,也没有展示自己的康复照片。
他把三张黄色工单的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个人姓名、单位和项目已经遮住,日期、故障描述、接收人和状态修改完整保留。
第三张工单写着:
普通风速下重复金属撞击。建议暂停该区域高空作业,拆开内板检查连接节点。
后面后来补上的仍是:
环境噪声,继续观察。
周启山问:“这张单交出去以后,谁最先有权停?”
第一排有人回答:“班组长。”
另一人说:“安全员。”
还有人说:“物业或者技术单位。”
周启山用右手拿起记号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下:
作业人本人。
“你听见、看见或者感觉到直接风险,可以先退到安全位置。”他说,“停下来以后,再让班组长、安全员和专业人员判断。不是先证明一定会掉,才有资格活着离开。”
一名年轻工人问:“判断错了,停一天没工钱,谁负责?”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
周启山在下面继续写:
工资谁垫付。
工单谁具名接收。
没有技术依据,谁无权关闭。
“只告诉工人有停工权,钱全让工人自己损失,这个权就很容易只写在墙上。”他说,“新制度里,无争议停工时段先由项目方垫付,再向责任主体追偿。具体项目有没有做到,你们上岗以前自己问,问不到就留书面记录。”
教室后排有人举手。
“周老师,你当时已经提过停工,为什么后来还是上了吊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看向周启山,像准备替他结束问题。
他没有让人收走话筒。
“因为没有正式停工通知。”他说,“停一天,那天没工钱。整个组停,别人也没有。我怕下一次排班不再叫我,也相信报告、物业和技术单位里总有一个人已经判断过。”
“我救了同事是真的。”
“我害怕丢工作,也是真的。”
“别把害怕写成不专业。真正危险的是怕了还只能装作没事。”
他没有告诉这些人,以后每一次都能顺利停下来。
只让他们把课程最后一页拍清楚:停工入口、申诉电话、工资垫付渠道,以及工单关闭时必须出现的姓名和依据。
下午五点十分,课程结束。
周启山没有留在培训中心值晚班。
康复医生限制他连续站立时间,培训中心也不允许他为了多上一节课,把白天积累的疲劳带进夜里。
回到家时,罗静正坐在餐桌边整理法院文件。
儿子放下书包便问:“结束了吗?”
“这一个程序结束。”周启山说。
“以后不用再去法院?”
“可能还要。”
孩子明显失望。
周启山没有用“都结束了”安慰。
他们一家已经听过太多把阶段完成说成全部完成的话。
晚饭后,儿子把一篇语文作文放到他面前。
题目是:
我最敬佩的人
第一段写: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的父亲。他在一场事故里救了同事,受伤以后又成为安全培训老师。
周启山从头读完。
“你真的最敬佩我?”他问。
男孩怔了一下。
“老师说最好写家里人。”
“那也可以写真实的。”
“哪里不真实?”
“我没有为了当英雄上吊篮。”周启山说,“我只是去上班,也做过明知道有异响还继续作业的决定。”
男孩皱起眉。
“可你救了小赵叔叔。”
“那是真的。”
“我怕没工作,也是真的。”
他把作文还回去。
“你可以敬佩,不用把不好看的地方删掉。”
男孩看向罗静。
罗静没有替他改。
“自己决定怎么写。”
男孩拿着作文回房间。
一个小时后,他重新拿出来。第一段被改成:
我最敬佩的人不是因为他从来不害怕。是因为他后来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周启山看了很久。
“这句像夏记者节目里的话。”他说。
“是我自己写的。”
“那保留。”
晚上九点,周启山完成最后一组手部训练。
从医院回家以后,罗静一直睡在靠门的一侧。夜里只要周启山翻身、咳嗽或呼吸稍重,她便会醒。有时明明知道监护仪早已撤走,耳边仍会响起重症病房规律的提示音。
医生三个月前就说,不再需要定时查看生命体征。
她的手机里却一直保留凌晨两点四十分的重复闹钟。
标签是:
翻身/呼吸/左侧
这天晚上,她把闹钟页面打开,又关上。
周启山躺下以后,看见屏幕还亮着。
“法院文件?”
“闹钟。”
“还需要吗?”
罗静没有马上回答。
“身体上不需要了。”她说,“我心里还没停。”
“那先留着?”
她看向他。
“你是真的想留,还是怕我删了以后睡不着?”
周启山停了一下。
“我怕你睡不着。”
“那是你的害怕。”罗静说,“删除由我决定。”
她按下关闭重复。
系统询问是否确认。
罗静选择确认。
两年多以来,第一次没有一项程序安排她在凌晨醒来。
房间暗下来以后,周启山忽然问:“你这两年有没有后悔?”
“后悔过很多事。”
“比如?”
“后悔事故前只让你别疑神疑鬼。后悔你醒以后,我一天到晚盯着你做训练。也后悔签和解时第一反应是钱还不够。”
“还有呢?”
“后悔我们以前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周启山看着天花板。
“后悔和我结婚吗?”
罗静转过身。
“你现在问,是想听一个不会让你难受的答案?”
“不是。”
“那我说真的。”
她停了一会儿。
“有几次特别累,我想过如果没有结婚,就不用在医院、法院、孩子和工作之间来回跑。”
周启山的呼吸顿了一下。
罗静没有收回。
“想过,不等于我要走。”
“也不等于以前的日子全错。”
“你总说自己拖累我,这也是替我把答案写完。”
周启山很久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的答案?”
“现在还在。”罗静说,“今天愿意继续。”
没有永远。
也没有把照护写成一个妻子天生应该完成的义务。
周启山抬起右手。
“可以抱你吗?”
罗静靠过去。
他的左臂仍然无法完全环住她,右手从她肩后慢慢收紧。动作不对称,却足够让两个人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罗静抬头吻他。
周启山明显怔了一下。
医院、康复和疼痛让身体变成一组需要被照护的功能,很少再被允许拥有欲望。这个吻没有证明他们已经回到事故以前,也没有要求受伤的身体完成任何过去能够完成的动作。
只是重新确认,赔偿、护理与训练之外,两个人仍然可以想靠近对方。
“疼要说。”罗静低声提醒。
“好。”
当晚,罗静没有在凌晨两点四十分醒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照到窗帘边缘。
周启山坐在床边穿袜子,左手动作很慢,却没有叫她帮忙。
“几点了?”
“八点十七。”
罗静坐起来。
“怎么没叫我?”
“今天上午没课。”
“孩子呢?”
“自己去学校了。”
她安静听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报警声。
没有护士推车。
也没有任何人要求她立即签字、交费或作出决定。
罗静重新躺下。
“再睡十分钟。”
周启山问:“早餐呢?”
“十分钟以后再决定。”
他没有催。
拉好窗帘,坐回床边。
两年多以后,罗静终于有一个早晨,不需要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