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鞍马》玖雍

3、同频鸳鸯铃 充足的佣金

　　两日后
　　巫湛带领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离开符安县。

　　同一时间。
　　一条隐秘的小道上，陆听禾带着镖局车队缓缓前行。
　　与她并行的男子已经是第三次回头看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大人可看出什么名堂了？”陆听禾笑容略显得意。
　　这人正是经过化妆易容的靖北侯，巫湛！马车内此时坐着的则是前来和亲的北凉公主！
　　“叫我巫湛吧。”
　　“巫湛。”陆听禾没有一点娇柔做态，直爽的称呼他的名字。
　　“你似乎对我的马车很感兴趣。”

　　陆听禾答应接下委托的时候，巫湛第一次见到这辆马车便觉得异样。
　　这不是扶风峡的那一辆，甚至比之前的那一辆更为精致。
　　从外观上来看和普通的马车没什么区别，只是轮子比普通车轮要宽上一倍，也不似普通车轮的质地，看起来像是木头，却比木头软一些，似乎还有轻微的弹性。
　　车厢里面更是讲究，机括防御、暗器、护盾齐全，如同一个小小的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原以为如此厚重的马车，至少要四匹马才行，没想到一匹马竟还显得轻松。
　　打造这辆马车的人，定然是锻造高手。

　　“锻造这辆马车的人是何人，若有机会，可否为我引荐？”巫湛坦诚直言。
　　陆听禾闻言骄傲神色更甚，对着巫湛明媚一笑，随即朝着队伍后方喊到：“铁衣，你来！”
　　巫湛显然有些意外。
　　在看到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瘦瘦小小的身影逐渐赶上来的时候，疑惑更甚。
　　“何事？”铁衣有些不明所以问道。
　　“侯爷对你的马车很有兴趣，让我代为引荐。”陆听禾朝她眨了眨眼睛，那骄傲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造出来的。
　　铁衣看了看巫湛，又看了看陆听禾，知晓她定是又在显摆，赏了一记白眼给她以示无聊，重新回到队伍旁侧。
　　陆听禾不以为意，笑着对巫湛说道：“苏铁衣，我九师父的女儿，天赋型锻造高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这趟需要她的防御机括。”
　　“九师父？你有很多师父？”
　　“嗯，很多。”
　　“她是天赋型，那你属于什么型的？”巫湛好奇的问。
　　“我？”
　　陆听禾想了想，灿烂一笑看着他道：“努力型的。”
　　望着她突如其来的灿烂明媚笑容，巫湛呼吸一滞，他这才发现她似乎很爱笑。

　　脑海里浮现初遇时岩壁上，她一身红衣连帽斗篷，薄纱遮面，烈风飞沙中衣袂肆意飞扬的模样。

　　“我们后面要应对的局面很危险，我希望你和你的人能有所准备。”巫湛话锋一转，突然正色道。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潜在的敌人、突如其来的危险、以及随时可能丧命的处境。”巫湛如实告知。
　　陆听禾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严肃，于是说道：“你在不知我们底细和实力的情况下，就敢一个人带着前来和亲的公主跟着我们走，你的准备是什么？”
　　巫湛眉心微蹙，随即恢复如初：“充足的佣金算吗？”
　　陆听禾闻言笑着回道：“这就行了。”
　　“我说过，明码标价、权责分明、丟损赔付、童叟无欺！”
　　“只为赚钱？”巫湛似乎并不满意她的答复。
　　“大人，戍边将士无战事的时候，除了日常操练，都在做什么？”陆听禾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巫湛当即明白她想说什么，只听她继续说道：“节流创收，我说的没错吧。”
　　“士农工商，世家权贵一提到商人，想到的便是投机取巧、舞弊钻营的事；觉得商人满身铜臭唯利是图，为了谋取利益而罔顾家国道义……”
　　“我从未如此想过！”巫湛言语坚定。
　　“嗯，我也觉得你不会这么想，毕竟北境今日的繁荣富足，全是靠着商人往来带起来的。”陆听禾笑着看向他，接着说道：“但我想说的是，实事掌控风向。”
　　巫湛若有所思的看向她，耐心继续听她说道：“我没什么远大志向，也不是什么圣女善人；只是跟大伙一起尽我所能的让身边的人生活的好一点。”
　　“金钱能解决的我就去赚钱，权利能解决的我就去争取权利，正义需要维护的我就去伸张正义。”
　　“虚无缥缈的未来憧憬解决不了当下的苦难。”
　　“做好当下能做的，就是我的准备！”

　　巫湛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心中重复着她的话。
　　征战多年，他见过趋炎附势的臣子，见过胆小怯懦的百姓，见过杀伐果断的江湖人。
　　可眼前的这个人，她用最朴素的道理逻辑，绝境中哪怕是面对世家权贵，她不谈忠义，不谈恩情，只谈服务、谈规则、谈生意……
　　荒谬中却又清醒无比！
　　微风拂过两人衣袂墨发，桂花香气在空气中缱绻缠绕；满身泥泞的世家权贵和一尘不染的市井商贾，并肩而行。
　　巫湛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沉寂多年的死水，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不小心，溜进满树桂花香。

　　“你真的很不一样！”

　　陆听禾了然回以笑容。
　　当然不一样！
　　二十一世纪的三观和生存法则，自己都悟了很多年；在这人人都讲大道理画大饼的年代，解决刚需才符合底层社畜本能。

　　入夜
　　车队选在溪水附近休憩扎营。
　　陆听禾带着苏铁衣和丰年在营地四周设上警铃和陷阱，戚安则安排其余人轮守马车。
　　待一切安排妥当，陆听禾走向篝火旁在巫湛身旁坐下：“防御和值守都已经安排好，你安心休息，养精蓄锐。”
　　巫湛将倒好的热茶隔着碗壁探了探温度，递给她说：“上次在扶风峡就发现你们的武功路数皆不相同。看得出来，你的人身手派系不是出自一门；但是配合起来却极为默契，而且你似乎很信任他们。”
　　陆听禾捧着碗喝了一口，回答道：“嗯，乘风镖局原来的东家是我八师父，两年前因丢镖重伤，在狱中郁郁而终，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跟着他的兄弟。”
　　“八师父原是江湖剑客，开镖局的初衷也是为了给同他一样漂泊无根的江湖义士提供落脚点。虽然镖局大部分都是力气和卖命的营生，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也是家一样的存在。”
　　陆听禾看向队伍的方向，继续说道：“信任是相互的，他们信任我，我没理由不信他们。”
　　闻言，巫湛唇角微挑，心情似乎愉悦轻快的许多：“你是在暗示我对你不够信任？”
　　陆听禾挑眉一笑，不可置否。
　　“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坦荡无愧，问什么就答什么；太相信一个人是会吃亏的。”巫湛声音低沉柔和，跟扶风峡里的他判若两人。
　　“你先别急着说教我，皇权贵胄、江湖草莽、市井泼皮；形形色色，我也算是见过人生百态；深知轻信他人的弊端与危害。”
　　说着看了他一眼，嘀咕道：“再说了，这不是跟你话赶话聊到这里了吗，别一副教导主任的口吻讲这种话，听得人耳朵痒。”
　　巫湛眼神疑惑：“教导主任？”
　　“你可以理解为，上司训话。”
　　巫湛恍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总能说出一些荒谬、直白却真相的话来。

　　晚风卷着溪流的潮气袭来。
　　陆听禾起身从营帐里取出一红一黑两件斗篷，将黑色的那件递给巫湛：“新的，给你。”
　　“怎么还准备了这些？”巫湛摸着斗篷柔软厚实的布料问她。
　　“十月份早晚温差较大，虽然说南北有温差，但是一路走到庆阳，也差不多要一个多月，温度大概也差不了多少，有备无患嘛。”
　　巫湛点头，将斗篷穿上。
　　车队的随行镖师都经历过扶风峡使团刺杀，所有人都高度紧绷戒备。连休憩等待轮班的人，睡觉都握着武器，不敢彻底松懈沉睡。
　　“你回营帐休息吧，我来守夜。”巫湛对正在给篝火添柴的陆听禾说。
　　陆听禾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串类似于金银花形状的细长铃铛，四个铃铛被编织在一起；只见她取下其中两个递给巫湛。
　　“这个你拿着，这叫鸳鸯铃，它里面是数条细小打磨极细的磁石，本身不会发出声响，但是它能感应到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音，并且发出同频震动。”
　　“铁衣在周围设置了陷阱，一旦有人靠近，它会同时发出震动，你把它戴在身上。”
　　交代完，陆听禾又道：“后半夜我来替你。”
　　“嗯。”
　　陆听禾又添了一把柴，起身进入简易营帐。
　　巫湛看着手中的鸳鸯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溪流淙淙，篝火劈啪轻响，偶尔有火星爆出。
　　突然，营帐内陆听禾猛然起身。
　　几乎是同时，巫湛周身气场骤变。
　　二人腰间垂挂的铃铛正以同样的频率震动着。
　　“准备迎敌。”
　　随着她低声令喝，所有人进入迎战状态。
　　陆听禾警惕的抚上后腰上缠绕的剑柄。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发现了，难道是使团那边出了事？
　　不过才一日的功夫，对方的动作未免也太迅速了。
　　黑暗里突然的一声哨音，车队紧绷的神经似乎跟着放松下来。巫湛疑惑之际，陆听禾已经打了响哨做出回应。
　　“自己人。”陆听禾对巫湛说。
　　黑暗里有人极速靠拢过来，踏入篝火可视范围后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最前方的那人一身深蓝劲装，是官府捕快的服饰，衣摆和长靴上沾着泥土、肩头有血迹渗出，似乎受了伤。
　　来人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凌厉正气，没有半分阴诡刺客的狠辣戾气。
　　“大哥！”陆听禾脸色突变，快步上前：“你怎么在这儿？谁伤了你？”
　　男人正想开口，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身姿挺拔的青衣男子，看到陆听禾，委屈的喊了声：“老大！”就要扑上去拥抱。
　　被前面的男人一把揪住后领拉了回去：“别动手动脚的。”
　　“大哥，你干什么，我都一个月没见老大了，你拦着我做什么！”青衣男子作势又要扑上去。
　　再次被男人拉开：“我妹妹我都还没抱呢，你去一边儿待着去。”
　　说完男人揉了揉陆听禾的脑袋，柔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来这里？”
　　陆听禾鼻头一酸，钻进男人的怀里，撒娇式的说：“有几日了，还以为这趟回来见不着大哥呢。”
　　“小心点，我身上脏。”
　　陆听禾这才想到了什么，立马钻了出来：“铁衣，拿药箱来。”
　　然后拉着男人到篝火旁，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巫湛介绍道：“这是我大哥陆清禾，也是福安县衙捕头。”
　　然后又对大哥道：“大哥，他是靖北侯巫湛。”
　　陆清禾对巫湛行了官礼，又看了看车队中的马车，心中对当下的局势已然有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