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鞍马》玖雍

2、十位师父，多吗？ 我这徒弟心

　　三日后符安县

　　十月金秋，天气微凉。
　　符安县的街道上人潮交织，大大小小的商贩店铺伙计吆喝着招揽来往的外来商客。
　　陆听禾一身红色剑袖罗裙，手里拿着刚买的坚果小吃，走在大街中央。
　　不知不觉到这里已经是第十个年头，她早已适应了如今的处境和环境，甚至可以说是完美适应。

　　她，宋禾，二十一世纪资深设计师！
　　五年社畜，没假期、没对象、没钱没车没房，更没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走走的底气。
　　有的是，没日没夜的加班，黑白颠倒，最终还是倒在了加班的路上。
　　一睁眼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从娃娃开始重活一遭。
　　凭借上辈子五年社畜的经验，她在这里混的如鱼得水，也一度让她飘得不可方物。
　　有着十几万张照片手搓经验的高效服务修图师，让她在衙门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
　　就连她当牢头的爹，和当捕头的大哥都没有她在符安县衙的待遇高。
　　大大小小的罪犯画像，信手拈来。
　　要知道，在修图师的手里，即便是一坨屎，靠着重塑光影刷几个小时，也能给它刷出个人样来，何况是在技术落后的古代。
　　九岁时，无意间帮助官府画了个画像抓到了犯人，‘天才画师’的名号，名满符安县。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临县、大小城镇，大部分靠画像抓人的，基本上都出自她手。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由于刚穿来那会儿，实在读不进去启蒙学堂，便整日跟着父亲和大哥在衙门玩耍，不仅和县尊的女儿成为闺中好友，还成功打入牢里犯人内部，认了十个师傅。
　　溜门撬锁、武学奇技学了个遍！
　　机缘巧合下，成了乘风镖局的大当家，弥补了上辈子她‘世界那么大，我想去走走’的遗憾！
　　这一切的经历，宋禾至今都觉得自己是进了某个沉浸式游戏体验中心，一路开挂加金手指，不知哪天就被强制踢出局，又会回到社畜的生活……
　　既然重开一局，那就，来吧！
　　尽情的活吧！

　　“呦！听禾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趟得走有一个月了吧。”包子铺的孙大娘大老远的打着招呼，擦着手从笼屉旁边走出来关心道。
　　“早啊，孙大娘，我昨晚上回来的。”陆听禾微笑回道。
　　“怎么样，这趟还顺利吗？”孙大娘笑着问。
　　“嗯，顺利，我给大家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您忙完让小豆子去我家挑几样拿回去。”
　　“行！”孙大娘也不跟她客气，笑呵呵的说：“吃早饭了吗，大娘刚做的包子，你带几个。”
　　“我吃过了。”
　　“你爹呢？”
　　“我回来也没见着他呢，娘说他昨晚值夜，我去接他下值。”
　　“那正好！”孙大娘拿了油纸袋，装了两袋包子递给她：“热乎的，正好给你爹跟你师傅们带过去。”
　　陆听禾接过包子，道了声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啊，走了，回头别忘了让小豆子去我家啊。”
　　“行，快去吧！”孙大娘笑声亲和。

　　符安县衙
　　从衙署大门一直走到最里面牢房，除了值守的两个人，一路上没见着其他人。
　　陆听禾心下想，估计是有大案子，难怪大哥一直没回家。
　　迈进牢房重地，陆听禾像是回自己家一样，人还没露面声音便已经传遍每个角落：“师父们，你们的宝贝徒弟回来了！”
　　陆承正在其中一个牢房里，跟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下棋，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扔下手里的棋子便迎了上去。
　　“哎呀，我大闺女回来啦！哈哈哈哈！”陆承笑声爽朗，伸直了臂膀迎上去。
　　一把拎过她怀里的包子放在一边，抱起女儿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撒手。
　　陆听禾就这样被父亲拉着上下瞅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奈的笑着说：“放心，您大闺女一根头发都没少！”
　　“嗯，我放心着呢，我闺女有本事我知道！”嘴上这么说着，陆承还是不放心的又扒拉着女儿看了一圈。

　　“老陆啊，你就是操心的命。”刚才下棋的老者开口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徒弟心眼儿多的跟马蜂窝似的，在外面只有她欺负别人的时候，她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大师父给徒弟亲自凿下的每一个心眼儿，徒弟都受用着呢，放心！”陆听禾笑着将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分装入盘，端了过去。
　　“孙大娘刚出炉的包子，让我给师父们带过来尝尝。”欠身施了一个师徒礼。
　　老者也不生气，继续收拾着刚才没下完的残局。
　　“孙大娘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替我给她带好儿。”
　　“嗯。”陆听禾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里拿出一本旧书，神秘兮兮的拿到老者面前：“这是徒儿从北境寻得的棋谱残卷，大师父看看是否喜欢。”
　　“算你有孝心！”老者笑容宠溺的接过棋谱。

　　陆听禾笑着往外走。
　　“五师父！”说话间又拿出一个便携小酒壶。
　　往里面走了一间，对着另一个牢房里，一位粗衣烂衫的老者行了师徒礼，开心的说：“我给五师父带了北境的美酒，您尝尝，看看和您酿的有没有一比？”
　　“就这么点儿？”老者嘴上嫌弃，视线却早已落在酒壶上。
　　“您放心，我在家里给您存着，您什么时候想喝，就让我爹给您带来这么一小壶；贪酒伤身，小醉怡情，您说对吧。”
　　“小兔崽子，一回来就埋汰我！”老者上前接过酒，伸手作势要打下去。
　　陆听禾缩了缩脖子，躲也不躲。

　　对面的牢房里，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立刻制止：“齐老头儿，你敢动我徒弟，我就拆了你的床板，让你日日睡地上。”
　　五师父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拆，你现在就拆，肚子里没二两墨，活该你当土匪！”
　　“诶？你这老小子，今日你是铁了心仗势欺人是不是！看老子出来了不把你胡子头发都拔光。”
　　“六师父！”陆听禾上前无奈的笑了笑：“嘴上不饶人的功夫还是一点没减啊，就是咱这火爆脾气是不是得改一改，气大伤身呀！”
　　“改不了，老子就这样！谁爱改谁改！”
　　“行行行，不改就不改。那您的一对六宝星锤我给您找到了，您还要吗？”陆听禾眼神皎洁明亮。
　　“真找回来了？”六师父一听来了兴致：“在哪儿呢，我看看！”
　　陆听禾伸手制止，摇头道：“不行，这个不能拿给您，我先给您保管着，等您出来，我再拿给您！”
　　“嘿？你这小王八蛋！那你给我藏好了，别让常征那小兔崽子偷去了。”
　　“放心，他可不敢。”
　　“你们这些小辈，就没一个顺老子意的。”六师父无奈，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发着牢骚。
　　“包子趁热吃啊！”陆听禾说着，继续往里走。

　　牢房的最里面，有一间特别的房间，它不像普通的牢房那样粗陋简单。
　　陆听禾脚步放轻，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门没锁，阳光透着唯一的一个小窗户，正好铺满整个红木雕纹床榻。
　　房间是两个牢房打通的，里面养着各类花草，一旁的置物架上，光是茶具就有六套，件件精美不俗。
　　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身月白长衫正摆弄着花草枝叶。
　　“缩头缩脑的干什么？”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静。
　　“小师父！”陆听禾声音里带着不满：“你又逗我！”
　　“我逗你什么？你这一路吆喝着进来，我想装作听不见都难！”男人这才回了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多了些宠溺。
　　“路上可有遇到麻烦？”
　　陆听禾进去房间，将冒着热气的包子放下，径直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上去：“不算是麻烦，花点钱就解决了。”
　　“那为何一副愁容？”男人看了她一眼，继续摆弄着花草。
　　“这趟没能见到二哥，有些想他了。”陆听禾如实说。
　　“他不是在北境？”
　　“嗯，赵大娘和赵大爷身骨弱，不适合长期停留奔波，找到他儿子的遗骨后，又怕二老身体承受不住，就直接回程了。”
　　“北境近几年无战事，你不必杞人忧天。”
　　“嗯，不过，这一路回来，都在传靖北侯奉召护送和亲使团回京的事，各种揣测和争议声皆在坊间流传，北境处境敏感紧张，我担心二哥在军营里有危险。”
　　男子放下手里的工具，看了眼榻上躺着的陆听禾，缓步移至茶案前，轻声道：“即便是真起战事，他是军医，不会上前线的。”
　　“可是，并非上前线才会死人啊。”
　　陆听禾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是作为现代人，纪录片和战争片她也看过不少，她能想象战场是什么样，何况是医学有限的古代。
　　陆听禾坐起身，看着男子煮茶的火苗跳跃，像是自言自语的接着说：“战事若起，粮草、伤药都会影响局势，随着战时拉长，到时候，又会有多少人因救治不及时丧命……”
　　男子看着眼前的小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屁大点儿的女娃娃已经长成了大人；又是什么时候起，那个整日嚷着学这学那的稚童女娃，已经能撑起一个镖局的运作。
　　现如今，怎么出了趟远门，走了趟镖，回来就懂得了悲天悯人……
　　她不过十九岁而已！
　　男子倒了杯茶，推至她的面前，言语轻缓却掷地有声：“听说和亲使团与你们前后入城的？”
　　“嗯。”
　　“可有受伤？”
　　“没有……嗯？”陆听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打了架？”
　　男子眼皮微挑，恨不得当场把他这小徒弟扔出门去！
　　合着这小祖宗只是顺嘴一感慨，短暂的走了下心，至于什么终于长大，懂得悲天悯人……都只是自己脑补中的感天动地。
　　得！
　　小祖宗还是小祖宗，关注点永远比情绪转变的快！
　　男子喝了一口茶，无奈点头：“很好！”
　　陆听禾也不追问，一脸无辜的起了另一个话题：“小师父，你明明可以随意出入，为什么还要一直在这牢房里生活。”
　　“我一直不明白，整日的对着这些花草和茶具，你不会觉得无聊吗？外面就没有你牵挂的人吗？”
　　男子端茶水的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但人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处理事情，我早晚会有离开的一天，总不能一直跟着。”
　　“小师父，你之前说你有两个徒弟，我问你，你总是不肯说。”
　　陆听禾凑近他身边，探头撒娇道：“现在呢？现在能说吗？”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将她推开一点，笑着问：“为何想知道？”
　　“因为你是我师父呀，你的徒弟不就是我的师兄？哪有师妹不知道师兄是谁的道理，不明白你为啥藏着掖着。”
　　陆听禾似乎想到了什么，贼头贼脑的再次贴了上去，笑容邪恶：“难道？我的两位师兄相貌不佳拿不出手？还是笨的不可方物？你没教好难为情？所以才没脸说？”
　　“去去去！”男子再次点着她的额头推开。
　　“三个徒弟中，就你最没出息！”
　　“我不信！”陆听禾一屁股坐回茶案前。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接着说：“抛开我未及笄就全数承袭了你的武学不说。”
　　“大师父的棋道益智；二师父的毒理易容；三师父的经营之道；四师父的溜门撬锁；五师父的酿酒技艺；六师父的盘道黑话；七师父的暗器弓弩；八师父的地域人文；九师父的锻造之术……”
　　陆听禾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的细数过来，得意的将两个手掌举到小师父面前，不停的摇晃：“天下第一我不敢说，但是就凭我这十位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我不信我能是最没出息的一个？”
　　“那得看跟谁比！”
　　男子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勾唇一笑，眼底净是得意和宠溺！
　　陆听禾说的没错，作为关门弟子，她天资聪颖、优秀异常！
　　当年也是好奇她到处拜师的目的，看她整日的在牢里，不管是死刑犯还是轻罪犯，她总是一视同仁的对待，向来死气沉闷的牢房重地，因为她的欢声笑语，变得充满活力和朝气。
　　都说她是‘天才画师’，如今想起她当时缠着自己要学武的肉嘟嘟的模样，男子依旧历历在目！
　　多年的事实证明，她确实天赋异禀！比他的两位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听禾窝在摇椅里，对小师父的话似乎并不在意，一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信的傲娇模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惬意摇晃着。
　　心里盘算着三日前巫湛的话。

　　“又琢磨什么呢？”小师父见她思绪已经飘远。
　　“琢磨着养精蓄锐，两日后我有趟镖要送去庆阳，一来一回大概三个月能回。”陆听禾如实说。
　　“跟使团有关？”
　　“嗯。”
　　“想清楚了？”
　　“没有！”陆听禾回答的干脆。
　　“朝堂权谋跟江湖走镖是两回事，你一旦踏入便涉及站队立场，结果也许不如你预想。”
　　“我明白，所以我说没想清楚。”
　　“还是要去？”小师父没有看她。
　　“嗯！”陆听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小师父却已然听出她的决定。
　　眼神中闪烁着欣慰与担忧，小师父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北境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至于你担心的医药粮草，巫湛的靖北军有专属供应渠道，你二哥也会很安全，你不用太担心。”
　　说着，小师父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玉坠，上面刻着‘杨’字，背面带有鹰图腾，递给她说道：“这个你拿着。”
　　陆听禾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杨？”
　　“遇到麻烦，拿着它去当地任何带有鹰图腾的商铺，都会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小师父紧接着语重心长的强调道：“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任何人看。”
　　陆听禾点头，将玉坠挂上脖颈，小心的塞进在里衣内贴身藏好。
　　小师父见状宠溺的勾唇一笑：“你还没去过庆阳吧？”
　　“没有。”陆听禾言语里透着一丝兴奋。
　　“巫湛虽然一直身处北境，但是无论是朝堂局势还是江湖势力，他都了如指掌，你这趟跟他合作，多听多吸取，切勿冲动行事……”
　　“好。”陆听禾一副乖巧听话模样，心里却嘀咕小师父过于啰嗦。
　　小师父知她所想，索性也不揭穿，只得在心里祈祷：但愿这小祖宗此行别捅破了天！

　　等等！
　　小师父很了解靖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