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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陶罐刻辰(一) 火车从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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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从淮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铁轨尽头。
四个人挤在一间硬卧包厢里,空间逼仄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葛添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边缘已经卷得像老人枯槁的手指,但她没在看。
她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她半张脸,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像两颗淬了磷火的珠子。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听说过湘西赶尸吗?”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页上,在车厢里拢出一小圈橙黄色的光区,光区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蛰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毛晓棠正在啃一根火腿肠,油星子溅在她油腻的手背上,她听到这话,嘴巴里的东西嚼了两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当然听说过,不就是把死人赶回老家嘛。”
葛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嗓子发出来的,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那些尸体根本不是自己走回去的,是被人赶着走回去的。
有人亲眼见过,一排排用黄纸符盖住脸的尸体,穿着破烂的寿衣,一蹦一跳地跟在一个摇铜铃的人后面,一步一步,走得笔直。他们走的从来都不是人走的山路,全是夜里没人走的路边,踩着月光,一步一顿……”
她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嘶嘶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钻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吴悠靠着上铺的边缘坐着,她原本捧着一本杂志,听到这里,“啪嗒”一声把书放在了中铺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葛添,嘴唇微微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赵敉已经整个人缩进了下铺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扫视着车厢里的黑暗。
她用被子捂住了下半张脸,声音被布料闷住,变得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正在收拢的旧被面:
“不要再讲了……我是真的害怕……我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毛晓棠把那根火腿肠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顺手把火腿肠皮揉成一团,扔在对面的垃圾桶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从下巴下面往上打,橘黄色的光从她的下颌往上照,将她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像是一张被剖开的鬼面具。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吗?说不定是哪个赶尸匠在练手呢。”
吴悠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被灯光轻轻点亮的碎瓷片,只闪了一下就被她迅速收了回去,藏进了唇缝之间。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敉的被子,示意她别怕。
赵敉却像是被这句话吓得不轻,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上铺的铁架床,仿佛上面随时会跳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她死死咬着嘴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火车行驶时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像是巨人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她们。
黑暗中,仿佛真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们,让她们不寒而栗。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站的时候天是灰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湘西的山峦上。
四个人拎着包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上,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气味,混杂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
赵敉在手机地图上划了一下,正想问出租车站在哪,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从广场另一侧开过来,正好停在她们面前。
车身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山路上下来,轮胎碾过地面的水洼,溅起一串泥花。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头发很短,眉眼很清朗,皮肤偏黑,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树枝划过留下的。
他看了她们一圈,目光在赵敉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对赵敉说了一句:“方大师的孩儿们?”
赵敉愣了一下,那个称呼让她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又像是梦里的声音。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确实没有听过,但她知道方知白说话的语气,那种沉稳里带着关切的调子。她点了一下头:“是的。”
年轻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疤痕也跟着笑纹动了动:“我是梁日立,顺路,方大师让我来接你们一下。”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警惕和疑惑。毛晓棠先动了,她把背包放上了后备箱,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葛添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吴悠在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梁日立一眼,她在心里想了一下“梁”这个姓氏,想起方知白说过的五大家族,梁家人在湘西枫树坪。
她没再多想,目光落在他的方向盘上,那是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方向盘,上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像是承载了很多年的路程。她的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行李箱拉杆上。
她转念又想方知白认识很多人,他在那座院子里坐了一辈子,知道很多路,也知道很多人的名字。
或许这个梁日立,真的是方知白安排来的。
梁日立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对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额外确认它的顺序。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他关后备箱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像是关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后座坐满之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温和:“你们是来找什么的?”
赵敉说:“苏家。还有梁家。”
梁日立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那你们来对地方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他说话的节奏没有断,像是一段已经在空气里自行铺开的旧路,只需要一个方向就能继续延伸。
车开出去之后梁日立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问她们什么时候到的,吃了没有,住的地方订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像是已经在心里列好了一张清单,正在按照顺序逐一确认。
他的声音很爽朗,带着湘西人特有的口音,让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湘西这边,”他说着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拐了个弯,扬起一阵尘土,“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山多,路窄,村子藏在山窝里,外人找不到入口。”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小在这边长大,跑惯了山路,闭着眼睛都能开。你们要找的梁家老宅,也在山里,路不太好走。”
他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不过那地方,有点邪门。”
赵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一紧:“什么邪门?”
梁日立说:“我也是听村里老人讲的,说梁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老坟,年代很久了,以前是梁家人自己用的,后来没人打理,坟头都平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有人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梁家的旧物不能乱动,动了要出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很放松,像是在讲一件平常事:“说是以前有个外地来的商人,路过的时候好奇,从老宅里拿了一只陶罐带走,那之后他的车就在山路上熄了火,怎么也打不着。
他在山里坐了一夜,又怕又冷,天亮之后,他把陶罐放回原处,车就能发动了。”
他的语气没有多余修饰,也没有转折,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内容、不需要再给它增加悬疑的旧事。
赵敉靠着车窗,窗外的山正在变密,那层绿色正在缓慢地收拢成更窄的窄路,山脊线在车窗外缓慢地起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尚未完全展开的路程留出它足够的宽度。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这趟湘西之行,会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