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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信尽归途(二) 火车到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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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远处的屋顶上,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一丝寒意。
三个人拎着包走出出站口,冷风迎面扑来,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皮肤生疼。
赵敉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毛晓棠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一圈,目光锁定街对面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店。
她转身说了一句:“先吃饭,我饿了。”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已经朝那家店的方向走出几步了,没有等其他人回应,但那两步的节奏像是已经提前在脑海里画好了路线,只需要脚落地就能跟上。仿佛她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
铁锅炖的店不大,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空气里弥漫着酱香味,那香味浓郁得有些刺鼻,让人忍不住想要逃离。
三个人围着一口大铁锅坐下,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扑了毛晓棠一脸,她往后退了半步:“好香。”
隔着一桌的距离,一桌本地人正在聊天,声音不高,但隔着一张桌的距离还是能捕捉到零碎的句子:
“……你们听说了吗,东头那个老教堂,每个月末夜里一点三十七分,十字架会自己流血……”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不是自己流血,是修女早上打扫的时候发现的,十字架底下有一摊红色的,擦不掉,要用水泡才能洗掉。
但不是每个星期都有,只有每个月最后几天会出现,其他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你们说的那个我听说过,有人说那不是血,是木头渗出来的东西。但那个十字架是铁的,不是木头的。”
她们正在谈论一件小事,但那些细节在那张桌子的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她们自己的速度里完成了它的传递。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暗中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赵敉夹了一块鹅肉放进碗里,她的筷子没有停。
她没有抬头,但她在听。铁锅炖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把她脸上的表情遮去了一部分,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毛晓棠正在夹冻柿子,抬头看了吴悠一眼——她的目光比刚才多停了一拍,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吴悠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她读得懂但说不出名字的信号。
毛晓棠放下柿子,端着一杯茶朝隔壁桌走过去了。
赵敉低头吃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觉得那个教堂和丫头有关系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她也被那诡异的气氛感染了。
吴悠说:“不一定有关系。但我们到哈尔滨的第一天就听到这件事,也可能不是巧合。”
赵敉说:“铁器渗水,要让它看起来像血,得是氧化后再加一点别的东西。
教堂里不会有人故意这样做,但如果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规律,并且知道它会在她需要的时候被另一个同样在等待信号的人看见,那个规律就不是偶然了。”
她的话里充满了推理和分析,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毛晓棠回来了。
她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确实是每个月底,确实是一点三十七分。
他们说是教堂翻修的时候从别处运来的老十字架,铁制的,从那之后就开始有这种事了。
有人说那十字架原本是从一个旧宅子里拆来的,原来挂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堂屋里,那家人在晚清的时候搬走了,后来房子空了,十字架被人收走,辗转到了教堂。”
她把杯子放下,“他们还说,那个十字架底下有一个暗格,但没有人打开过。”
赵敉已经把筷子放下了:“去看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仿佛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毛晓棠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端起来喝完了:“走吧。”
三个人站起身,朝着街对面的老教堂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老教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仿佛一个巨大的怪兽,正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她们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随时会跳出胸腔。
她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们的是什么,但她们知道,她们必须去揭开那个神秘的十字架的秘密,因为她们相信,那个秘密一定和丫头有关,一定和她们的过去有关。
夜里刚过零点,三个人沿着坑洼不平的旧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旧街两旁的建筑早已破败不堪,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窥视着她们的眼睛。
教堂不大,坐落在旧街的尽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铁栅栏门没有锁,像是一直虚掩着,仿佛有人提前替她们留好了入口,又像是在引诱她们踏入一个未知的陷阱。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腐朽的气息。
月光从高窗斜着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正前方的十字架上。
十字架是铁制的,表面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深色金属,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三个人在最后一排长椅的末端坐下来,没有靠近前方,像是正在以各自的节奏等待一个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一点三十七分,当这个时间点到来时,月光从高窗移动到十字架的表面,那层铁器的纹路开始沿着它原来的方向蔓延,表面开始渗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赵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十字架的中段,那层湿润正在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向下蔓延,像是有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旧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校准它的方向。
毛晓棠低声道:“会不会是温度差?和这个季节的空气湿度结合在一起,金属表面会凝结水汽,就像冬天从室外进入室内时眼镜片上的那层雾。
但如果是单纯的水汽,应该是清澈的,不会有颜色。”
赵敉说:“但这不是清澈的。”她顿了一下,“应该是有颜色的。”
吴悠已经站起来了,她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排长椅前方蹲下来,低头闻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有金属味。还有一层很淡的咸味。”
赵敉也站了起来:“一开始没有,现在是越来越重了。像是有人在门缝里放了一条正在缓慢渗透的毛线,正沿着铁器的边缘逐渐扩散。”
毛晓棠朝前方走去,她蹲在十字架下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层湿润。
她的指腹沾上了一层锈色的附着物,她凑近看了看,又搓了一下:
“十字架内部的金属氧化了。清洁的时候没有擦干净,残留的水和金属表面发生了氧化反应。
看起来像血,闻起来有金属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估计那个打扫的修女和我一样有鼻炎,闻不到味道,所以才会觉得那是血。
她告诉别人的时候别人信了,她说的次数越多,自己也就越害怕。
而她每次害怕的时候,都在重复一个她自己无法核对的事实,直到它变得比她更大。”
吴悠已经从侧面找到了清洁记录表,上面列着值班修女的名字和签字,每个月底的日期旁边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轻轻放下记录表:“如果是同一个人打扫,那她每个月看到同样的痕迹,只会越来越确信那是血。
她会把自己的恐惧告诉其他人,而其他人会把它当作一件怪事来传播,没有人会去验证它是否真的存在。”
赵敉站在十字架前方,她的目光沿着铁器的纹路慢慢走了一遍,正要从那排长椅中间穿过,走到更靠近它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已经被反复校准过的旧距离重新测量它的宽度。
她走到十字架正下方的时候,突然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铁架背面脱落了,正在向地面落下。
赵敉蹲下来,手伸进十字架底部的阴影里,摸到一个铁质的盒子。
盒子不大,没有上锁,只是合着,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人来取。她把它从暗处取出来,铁盒被她的手指轻轻托住,在月光下翻了一个面——正面刻着一行字:“赵明蘅亲启。”
毛晓棠的手电筒光正好落在那一行字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轻轻拍了拍吴悠的手臂。
吴悠正在看别处,她被拍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从赵敉脸上的光线转移到那个铁盒上,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赵敉的肩膀,看向教堂门口的方向。
毛晓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门口没有人,但门缝比刚才宽了一点,像是有人刚刚从外面经过时没有完全合拢它。
赵敉还蹲在原地,没有抬头。
吴悠已经把那个铁盒递过来了:“要不要在这里打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搭在铁盒边缘。赵敉接过去,月光落在铁盒表面,把那行字的投影拉得很长。
赵敉刚把铁盒的盖子掀开一道缝——
教堂后侧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人经过时碰到了椅子。
毛晓棠把那扇椅子放回原位,她已经走到窗边了,推窗向外张望了一圈,又退回来:“可能只是野猫碰到了什么东西,没人。”
赵敉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封信上,她轻轻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没有合上盖子。
三个人在那排长椅末端坐了下来,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斜着照进来,落在铁盒表面那些旧字的纹路上。
铁盒里的纸张边角已经泛黄了,但折痕很整齐,像是被叠好之后放进铁盒里的,再没有打开过。
那些旧痕在月光下轻微地反着光,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老门。
她们的影子落在教堂的地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三条影子的前端交汇在一起,没有分开。
外面有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纸页的边角轻轻卷起,又落下。
赵敉把那封信从铁盒里取出来,没有立刻展开。
赵敉的指尖悬在泛黄的信封封皮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冰。
她的目光死死钉着“赵明蘅亲启”那五个字,呼吸放得极慢,整个人像是突然沉进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时空里,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在缓缓退远。
那行用锋锐铁笔刻下的字,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道刻痕里都像是藏着她童年模糊的碎片,藏着那些她在R制剂幻境里摸过、抓过却始终没能攥住的记忆。
吴悠站在旁边,目光扫过赵敉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线——
从青岛到大连再到哈尔滨,她太懂赵敉此刻的状态了,那是一个人快要触碰到自己根脉时的震动,所有攒了一路的执念、不安、疑惑,都在这一秒悬在了半空。
她用胳膊肘轻轻在毛晓棠的胳膊上戳了一下,力道很轻,怕惊扰到正陷入某种失重状态的赵敉。
毛晓棠侧过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怎么了。
吴悠朝着赵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朝着教堂虚掩的大门偏了偏头,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吐出两个字:“出去。”
毛晓棠瞬间就懂了。
她看着赵敉的指尖已经轻轻捏住了信封的折痕,那动作慢得像回放一段老胶片,此刻任何人多待一秒,都像是贸然闯到了别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私密领地。
她们追了上千公里的线索,绕了那么多弯路,最终让赵敉等来的这封写给“赵明蘅”的信,本质上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答案。
两个人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往后退。
毛晓棠顺手把刚才亮着的手电筒按灭,微弱的光束瞬间收进筒身,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吴悠走在后面,顺手把长椅上搭着的赵敉的外套轻轻拢了拢,生怕夜里的穿堂风把那单薄的衣料吹开,冻着正全神贯注的她。
退到教堂门口的时候,毛晓棠伸手扶住铁门的边缘,让那道虚掩的门缝保持着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出去的宽度,两个人依次从缝里挤了出去。
吴悠最后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回身把门把手上的铁栓轻轻搭好,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动静,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让教堂里的月光能透出来,也让赵敉完全处于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封闭空间里。
教堂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毛晓棠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吴悠。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隔着那道铁门上的雕花空隙,望着教堂里那束斜斜落下来的月光。
她们谁都没有去想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急着追问结果。
三个人从一开始就默认了这样的默契:那些属于各自生命里最核心的答案,永远先留给当事人独自承接。
风卷起地面的碎纸在脚边打了个旋,远处街灯的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替门内的赵敉,守着这一小段没有旁人闯入的、只属于她和过去和解的时光。
而赵敉则在月光下看着信封上那行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替一段她尚未走完的旧路完成它最后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