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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尽归途(一) 火车驶出大 ...

  •   火车驶出大连的时候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连带着车窗玻璃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三个人坐在同一排硬座上,赵敉靠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沿,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正在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像褪色的旧书页一样,一页页从她眼前掠过。
      她的目光放空,脑子里却在反复翻滚着两个字——“丫头”,以及另一个名字“赵明蘅”。
      她把这两个称谓反复叠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散落在记忆碎片里的地名、带着药味的手帕、泛黄的船票、镜子里一闪而过的模糊倒影、煤屑的味道、旧木箱里的药箱、还有那几朵零星绽开的白色小花。
      所有通过R制剂回溯到的片段,正在她的身体里以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形态,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总也拼不齐那最后的一块。
      毛晓棠靠在赵敉的肩膀上,闭着眼,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一直在回想那间回廊尽头的水池。
      那声温柔却陌生的称呼,还有几句她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没能听清的话语,像蚊子哼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那个喊她的人是谁,但她清晰地记得那层声音的质地——
      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个早已洞悉一切的人,正用她的方式催促她去完成某个既定的仪式。
      她无比确定,那不是她的记忆。
      毛晓棠非常清楚这一点,因为那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没有对应的存放位置,她的身体没有储存那个穿暗红色衣裳的中年女人站在回廊尽头的画面,但她的意识确实被强行拉入了那段幻境,被Molly刻意放在其中的某件事,在她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越想越觉得那句没听清的话应该在某个隐秘的位置停留过,但她搜遍了所有她能触及的记忆角落,却什么都找不到,只有一层正在逐渐变淡的、模糊的末端,像是她站在那扇即将合拢的门的缝隙里,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碰到了一阵正在迅速消散的风,留下满手冰凉的水汽。
      她缓缓睁开眼,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景致,嘴唇紧抿,什么也没有说。
      吴悠靠在毛晓棠的另一边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北方旅行札记》,书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卷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并没有在看那本书的内容。
      她的思绪飘远了,正在想哈尔滨之后的事情。
      船已经靠岸,火车正在沿着铁轨驶向那个遥远的终点,她们似乎已经快要走完Molly为她们铺设的这条路了。
      到了哈尔滨,她们会找到什么?
      她不知道,或许是答案,或许是另一个更大的谜团。
      但她知道,那条由记忆和线索铺就的路,会在哈尔滨那个地方彻底停下来。
      那之后呢?
      她们会停留在哈尔滨,带着所有的答案继续生活,还是会在某个她还没有想好的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用各自的方式把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重新折叠、打包,小心翼翼地放回各自记忆的深处,再也不去触碰?
      赵敉会被哈尔滨这座城市彻底吞没,找不到自己的方向,还是会从那片茫茫人海中走出来,带着全新的认知?
      毛晓棠会在那段被重新描摹完整的旧路走完之前,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方向,还是会继续像现在这样,追随着未知的线索,一步步走下去?
      吴悠轻轻合上书,将书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要把那个纷乱的念头暂时封存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火车猛地一震,前方的灯光骤然变暗,她们正在穿过一段漫长的、漆黑的隧道。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微弱的光线偶尔闪过一丝。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行驶时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没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感到不适,反而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那些被R制剂在她们身上刻下的旧痕,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Molly、关于“丫头”、关于哈尔滨的猜测,正在以一个比她们行走速度更慢的节奏,在她们各自的脑海里重新梳理、排列它们自己的走向,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定论。隧道漫长,黑暗无边,仿佛要将她们吞噬。
      直到火车过了长春,窗外的景色突然从连绵的丘陵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平原。
      田野之间的空地变得越来越大,地平线被拉得又宽又远,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开阔起来。
      赵敉收回搭在窗沿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将那个关于“丫头”和“赵明蘅”的念头暂时压进意识深处,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入水底。
      “饿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要不要吃泡面?”
      吴悠立刻响应:“好主意!我这儿还有半包榨菜!”
      毛晓棠也睁开眼,坐直了身体:“也算我一个!”
      三个人几乎同时起身,朝着车厢连接处的热水供应台走去。
      毛晓棠走在最前面,她刚走到供应台旁边,旁边突然冲出一个抱着玩具熊的小孩,毛晓棠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开,小孩妈妈连忙道歉,毛晓棠笑着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她接了三瓶热水回来,手里端着三桶泡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活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引得过道上的乘客纷纷侧目。
      她把泡面放在折叠桌上,三桶泡面并排摆开,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谁先泡?”毛晓棠问道,目光在三桶泡面上来回逡巡。
      “我先来!”吴悠第一个举手,“上次是我先吃的,这次该我先泡!”
      “凭什么?”赵敉挑眉,“上次是你手快抢了我的,这次当然是我先来!”
      毛晓棠无奈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不如一起泡”,吴悠已经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红烧牛肉面,兴冲冲地撕开包装:“别争了,我先把我的泡上!”
      赵敉也不甘示弱,迅速撕开她那桶老坛酸菜面的包装:“我泡我的!”
      毛晓棠摇摇头,用指甲去扣底部的塑料,接着撕开了她那桶香菇炖鸡面的包装。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各自的桶里倒水、放调料,动作快得像是在比赛。
      “我的好了!”吴悠兴奋地喊道,“我的红烧牛肉面先泡好啦!”
      “切,要不是你没有说预备开始,我一定是第一个。”赵敉不甘示弱。
      毛晓棠也笑了笑,她的香菇炖鸡面也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
      “那我先吃了!”吴悠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就往嘴里塞,满足地叹了口气,“嗯,还是这个味儿最对!”
      赵敉也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吃了起来,浓郁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扩散开来,稍微驱散了一点火车上的沉闷。
      她感觉到那层一直紧绷的声音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重新校准它的音量,不再那么尖锐刺耳。
      毛晓棠也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吃了起来,面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已经被反复走过多遍的旧路线重新确认它的终点。
      三个人围着那三桶泡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即将结束的旧路程重新标记它的终点。
      突然,吴悠的泡面盖子“啪”地一声弹开,滚烫的汤汁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泡面桶往旁边推了推。
      赵敉和毛晓棠连忙凑过去看。赵敉皱着眉:“你小心点,烫坏了怎么办?”
      毛晓棠从包里拿出创可贴,递给吴悠:“快贴上,别感染了。”
      吴悠咬着牙,让毛晓棠帮她贴上创可贴,嘴里还嘟囔着:“都怪这破泡面,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们抢第一了。”
      赵敉和毛晓棠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算了,”赵敉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慢慢吃吧,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对,”毛晓棠点点头,“安全第一。”
      三个人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偶尔聊几句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温馨而融洽。
      吃完泡面,三个人把空桶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吴悠揉了揉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吃饱了,真舒服。”
      赵敉和毛晓棠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在为她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三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为即将到来的哈尔滨之行积蓄能量。
      同一时刻,哈尔滨某间旅馆的房间里,Molly正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远处的屋顶上,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灯还没有亮起,街面上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
      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纸张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她已经坐了很久,笔搁在桌面上,却一直没有握住,仿佛那支笔有千斤重。
      她看着那几页已经写满的字,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群躁动不安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替那些已经被她记录下来的旧信息重新评估它们的归属,试图将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的手指沿着笔记本边缘走了一遍,没有用力,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丈量一段已经走过的路。
      每走过一个字,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在船上被她追踪了很长时间的旧信号,在洗浴中心门口停下的那几秒钟,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们走进去的画面,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写完这份报告,因为她知道怎么写完,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呈现。
      她只是还在犹豫,还在挣扎,还在想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
      她想起在船上时,她们三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想起在洗浴中心,她们放松下来时脸上真实的笑容。
      这些画面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没有写下任何关于那几秒钟的内容,因为她无法用她现有的词汇体系描述那层正在缓慢收拢的旧距离,那些难以言喻的情感,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温柔,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落笔。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仿佛这样就能将内心的挣扎也一并封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芒,街道上有人在缓慢地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道转弯处,才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空白页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标点,字迹比平时的略微松散:“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要这份报告了。”
      这行字像一个沉重的叹息,泄露出她内心的迷茫和纠结。
      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手指在纸上犹豫地画着圈,最终,她用力地划掉了这行字,仿佛要将刚才的挣扎也一并抹去。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没有再打开,仿佛要将这份报告,连同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一起锁进记忆的深处。
      房间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信尽归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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