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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刀结缘(二) 两天后,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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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蒲尧果然带着上官嫣去了西街。他兴冲冲地推开茶庄院门时,林纨正坐在桂花树底下喝茶。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长发垂在腰际,手里端着一杯普洱,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身碎金。
上官嫣站在蒲尧身后半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衫和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薄底布鞋,马尾扎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桂花树底下的那个长头发姑娘的第一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纨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了两秒钟。
一个是坐在树下端着茶、长发及腰的年轻女人;一个是站在门口、腰侧别着一把短刀的练武姑娘。空气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蒲尧浑然不觉地蹦进来:“师父!我带我朋友来玩!”
林纨把茶杯放下,目光从上官嫣的脸上移到她腰侧的短刀上:“你朋友?”
“上官嫣!她练刀的!特别厉害!上次有人追我她三十秒把三个人全放倒了——”
“你惹事了?”林纨看着他。
“呃——就——一点小——”
“回头再说。”林纨把视线转回上官嫣脸上,“你叫上官嫣?”
“是。”
“我徒弟给你添麻烦了?”
上官嫣看了蒲尧一眼:“还好。”
“他天天蹲在你们武馆的院子里看你练刀?”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林纨站起来。淡青色的绸面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又合拢,长发从她肩侧滑落,发梢扫过石凳边缘,“他说有个练刀的姑娘,一刀能劈断一根木桩。”
上官嫣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落在林纨的长发上——那头发在无风的午后微微拂动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牵着它。她见过的人不少,练武的、不练武的,但没有一个人的头发会自己在动。
林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发梢,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我的头发会动。你要是好奇,可以坐下喝杯茶慢慢看。”
上官嫣犹豫了两秒。蒲尧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了,正冲她挥手:“过来坐!沛然哥泡的茶超级好喝!”
上官嫣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坐得笔直,脊背绷着,像一根随时能弹起来的弦。谢沛然从屋里端出一壶新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第一杯放在上官嫣面前。
上官嫣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的眉梢微微松了一下——甘的,润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从舌尖滑下去,像一整片山被泡进了这一小杯水里。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这是什么茶?”
“铁观音,今年春茶的第一批。”谢沛然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是蒲尧的朋友?”
“算是。”
“算是?”
上官嫣看了一眼蒲尧。蒲尧正低着头抱着他的花盆摸土,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她收回视线:“他天天来我武馆坐着。我不赶他走,他就不走。赶了也来。”
“那你今天怎么跟他来了?”林纨端着茶杯问。
上官嫣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师父会管土。我来看看到底什么叫管土。”
林纨放下茶杯,对蒲尧抬了抬下巴:“笨蛋,挖给她看。”
蒲尧从石凳上跳下来,把花盆放在一边,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他光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脱了——脚趾踩进土里,然后一只手按在地面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和什么东西打招呼。
泥地上先是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中间那一小块忽然往下塌了一寸,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裂缝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什么人用刀子比着切开的。
林纨从头发上抽下一根发丝——很长,黑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她把那根发丝丢进裂缝里。发丝落进去的瞬间,那道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合拢了一样,慢慢收紧了,最后恢复了平整的泥面。
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官嫣看着那一片恢复如初的泥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纨:“你教他的?”
“我看着他不把自己埋了就行。”林纨端起茶杯,“他那身土性,是天生的。我教他怎么收着。”
上官嫣的目光从林纨脸上移到蒲尧脸上。蒲尧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雀斑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厉害吧?”
上官嫣没有夸他。但她端起来把那杯茶喝完了。
她放下空杯子的时候,对林纨说:“你身边还有没有这种——管不住自己东西的人?”
林纨看了她一眼:“你管不住什么?”
“刀。”上官嫣说,“我从小练武,练了十几年了。刀听我的话——太听话了。有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手,它已经出去了。我爸说我没分寸。我姑妈说让我来泉州换换环境,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能管得住我的人。”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找到一群能让我不管着他们也行的人。”
林纨看着她。
上官嫣坐得笔直,马尾扎得干干净净,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右手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常年握着什么硬东西磨出来的。
她把茶壶往上官嫣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喝一个月茶。一个月之后你还想留,我再教你怎么管你的刀。”
上官嫣看着那壶茶:“喝茶能管住刀?”
林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不能。但我身边缺一个能打的。”
上官嫣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一把刀只露出了一寸锋:“……那你这儿管饭吗?”
蒲尧在旁边抢答:“管的管的!沛然哥做饭可好吃了!”
上官嫣看了他一眼:“我没问你。”
蒲尧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那天傍晚上官嫣留在茶庄吃了晚饭。
谢沛然做了四菜一汤,蒲尧添了两次饭,上官嫣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碗。
林纨坐在桌子对面,淡青色的旗袍换了下来,穿回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她怕油点子溅上去。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吃完饭上官嫣站起来要走。蒲尧跟到门口:“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来。”
“真的?”
“说了来就来。”
“那我明天在门口等你!”
“不用等,我自己认得路。”
“我还是要等的——”
上官嫣抬起脚又要踹他。蒲尧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冲她摆手:“明天见明天见!”上官嫣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了巷口。她的马尾在路灯底下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蒲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着合不拢嘴。林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笨蛋。”
“师父我怎么又笨蛋了?”
“你那个朋友,”林纨的声音平平的,“她手上的茧是练短刀练出来的。她站的时候重心偏左脚两寸,随时准备动。她吃饭的时候把刀解下来放在右手边的桌面上,距离刚好是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是一个随时随地准备动手的人。”
蒲尧眨了眨眼:“……然后呢?”
林纨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今天把那把刀放在桌上,吃完饭走的时候才重新挂回去。三顿饭的功夫,她让刀离开她身边了。你见过她练刀,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难。”
蒲尧愣住了。他回头看着巷口,上官嫣已经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他转回来看着林纨:“师父,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些?”
“你吃饭的时候都在看她,我只好替你看。”林纨转身回屋,淡青色的长衫下摆在她身后摆了一下,“明天她来了你别蹲门口等,跟傻子一样。”
“好嘞师父。”
林纨已经走进了堂屋。蒲尧站在门口听见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带一包花生米,她不吃甜的。”
第二天上官嫣来的时候,蒲尧果然没有蹲在门口等。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包花生米——五香的,不是甜的。
他看见上官嫣推门进来,把花生米递过去:“我师父说你爱吃咸的。”
上官嫣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花生米,接过去揣进了口袋里:“你师父人呢?”
“在屋里换衣服。她说今天穿那件藕荷色的——”
“你少说两句。”
蒲尧闭嘴了。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天上午上官嫣在院子里练了一套短刀。
蒲尧坐在石凳上看,林纨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
谢沛然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站在林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姑娘,你觉得她留得住吗?”
林纨接过他递来的茶:“看她自己。”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根翻飞的马尾上,“但她那把刀听话得太久了。让她先不听话一阵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