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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刀结缘(一) 2002年 ...

  •   2002年初春,漳州的雨丝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蒲尧却在学校里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祸。
      他在漳州读高二,是个典型的“老实人”——圆脸,带着点憨厚的肉感,平时蹲在操场边摸土能摸上一整个下午,不声不响,任谁看都不是会惹事的主儿。
      可那天下午放学,他路过学校后巷,撞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混混,正堵着一个低年级的瘦弱男生。
      那男生缩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不敢动弹。混混头儿伸手拍着男生的脸,语气轻佻又恶劣:“你爸妈不给钱,就你给呗,你有多少,都拿出来!”
      蒲尧站在巷口,默默地看了十秒钟。巷口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把手里的书包往旁边的墙边一放,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们别打他。”
      混混头儿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高二的?”
      “蒲尧。高二的。”他挺直了不算高大的身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高二的?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混混头儿的语气变得不耐烦,眼神里满是戏谑。
      蒲尧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将手按在地上。他的手指插进砖缝里,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泥土,混着初春雨水的滋润,成了一小团黑乎乎的烂泥。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团泥像是活了一般,顺从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条细缝,细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蒲尧感觉到了,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着这团泥的松动而微微起伏。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混混们说:“你们走吧,这底下有东西,会塌的。”
      “什么东西?故弄玄虚!”混混头儿显然不信,低头看了看脚下,还是那片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完好无损。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蒲尧,脸上的戏谑变成了赤裸裸的不耐烦:“小子,你耍我玩呢?”
      蒲尧还没来得及解释,那混混头儿已经抬脚,就要朝他踹过来。
      蒲尧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就在他缩身的瞬间,他脚底下那块青砖忽然“咔嚓”一声,往下沉了两寸。
      混混头儿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溅了一身泥污。
      另外两个跟班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去扶他。蒲尧趁机回头,冲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低年级男生喊了一声:“快跑!”
      男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蒲尧也不敢多留,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书包都顾不上捡。
      身后三个混混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咒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蒲尧慌不择路,左拐右拐,一头扎进了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幽深巷子。
      巷子尽头,一扇古朴的院门敞开着,门边挂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用遒劲的书法刻着“上官武馆”四个字,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他来不及多想,一头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马尾辫扎得很紧的姑娘正在练刀。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袖口扎着护腕,一把短刀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转得飞快,刀锋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白色弧线。
      蒲尧冲进来的时候,那把短刀正好从她手中脱手,在空中翻了两个漂亮的跟头,“铮”的一声,精准地插进了院子角落的木桩上,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蒲尧收不住脚,绊在门槛上,“哐啷”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同时撞翻了旁边的兵器架。架上的几根木棍和一把旧剑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他整个人趴在兵器架中间,满脸是灰,胳膊肘也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
      那姑娘立刻收了势,偏过头,冷冷地看向狼狈不堪的蒲尧。
      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生得十分利落,眉峰微微上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脸型偏瘦,下颌线条清晰,嘴角自然地带着一点向下抿的弧度,更添了几分冷冽。
      她个子不算矮,站直了大概到蒲尧眉毛的高度,整个人的骨架紧凑而有力,像一株被狂风修剪过的白杨,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
      “你谁?”她的声音比蒲尧想象的要低,带着点清冷,像砂纸打磨过的竹片,刮得人耳膜有些发痒。
      “救……救命!”蒲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满是尘土,“有人追我——”
      那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院门口,很快又收了回来,重新看向他——圆脸,带着几颗雀斑,裤腿上全是泥,胳膊肘的伤口还在淌血,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地里被刨出来的土豆。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到木桩边,将那把短刀拔了出来,刀身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一圈,刀尖稳稳地朝下。
      “站远点。”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追来的三个混混翻墙跳进了院子。第一个落地还没站稳,那把短刀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刀尖对着他,而是用刀背。
      那姑娘用刀背在他肩胛上轻轻一敲,他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半边,“哎哟”一声,半跪了下去。
      第二个混混扑过来,她轻巧地侧身让开,脚尖在他脚踝上轻轻一勾,那人重心不稳,也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混混愣了一秒,她迅速从木桩上拔下另一根短棍——不知何时被她放在那里的,一棍横过去,精准地扫在他的腰侧,那人闷哼一声,疼得弯下了腰。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三十秒,三个混混全都狼狈地趴在了地上,一个麻了胳膊,一个崴了脚踝,一个捂着腰站不起来。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又把短棍放回木桩上,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蒲尧还趴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崇拜。
      阳光从她背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马尾辫被风吹了一下,扬起来又落回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结巴地问:“……你叫什么?”
      那姑娘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上官嫣。”
      “上官嫣……”蒲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咧开嘴笑了,满脸灰土,胳膊还在淌血,狼狈得像一只掉进水沟的土狗,但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线,“你太厉害了!”
      上官嫣没有理会他的赞叹,径直走过去,将被蒲尧撞翻的兵器架扶起来,然后把掉在地上的木棍和旧剑一根一根地插回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的事情。
      蒲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她身边,有些局促地说:“谢谢你救我。我请你吃饭吧——不是那种……就是,就是感谢你!”
      “不用。”上官嫣把最后一根木棍插进架子里,连头都没回,“你走吧。”
      蒲尧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到木桩前,重新抽出短刀,练起了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刀法。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极细极轻的“嘶嘶”声,像布帛被悄然撕裂。
      蒲尧看着她手腕的每一次翻动,脚步的每一次错落,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整个人都看入了迷。
      上官嫣练完一套刀法,收刀转身,正好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像个不解风情的木桩。她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蒲尧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明天还能来吗?”
      “来干什么?”上官嫣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看你练刀。”蒲尧说得直白,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向往。
      “烦。”上官嫣丢下一个字,转身走进了堂屋,“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
      蒲尧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声喊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蒲尧真的准时出现在了上官武馆。
      上官嫣练刀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也不捣乱,就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小树苗,扎根在那里。
      上官嫣练了整整四十分钟,收刀的时候,她走过蒲尧面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我刚来。”蒲尧仰起头,笑得一脸憨厚。
      “你昨天也来了。”上官嫣语气平淡地戳破。
      “我说了今天来。”蒲尧理直气壮地回答。
      上官嫣不再理他,径直走进堂屋,门没有关严。
      蒲尧在石墩上又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她喝水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那扇半掩的门大声说了一句:“上官嫣,我明天还来啊!”
      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随你。”
      第三天,蒲尧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一只小小的花盆。
      花盆里装满了漳州老家的红土——他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它,他的师父林纨说他“命里带土”,出门不带点家乡的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把花盆放在石墩旁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安静地看她练刀。
      上官嫣中途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脚边那只不起眼的花盆,没有多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第七天,上官嫣收了刀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进堂屋。她走到石墩前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蒲尧,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你练刀啊。”蒲尧一脸坦然地回答。
      “看了七天了,还没看够?”上官嫣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有。”蒲尧仰头看着她,脸上的雀斑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你练刀的时候特别——特别——”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抓了抓头。
      “特别什么?”上官嫣追问。
      “特别像一棵被风吹着的竹子。”蒲尧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比喻,“看着很细,但是风怎么刮都不断。”
      上官嫣沉默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抬起脚,轻轻踹了一下蒲尧的小腿:“你话怎么那么多。”
      蒲尧嘿嘿一笑,也不躲。
      第十天,蒲尧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了武馆门口。
      上官嫣正在院子里练习棍法,听到脚步声,她收了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
      “学校拖堂了,实在抱歉。”蒲尧赶紧蹲回他的石墩上,把那只小花盆放在脚边,“你刚才那一招——就是棍子从后面翻到前面那一下——叫什么?”
      “拨云。”上官嫣言简意赅地回答。
      “拨云,”蒲尧念叨着,眼睛一亮,“好听!”
      上官嫣重新起势,将那套棍法完整地又练了一遍。
      蒲尧坐在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棍子在她手里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指哪打哪,破风声短促有力,偶尔带起一阵微风,把院角竹丛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她练完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蒲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了过去。上官嫣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你今天怎么还带纸巾了?”她有些好奇地问。
      “我师父说,看我天天蹲在石墩子上看你练刀,蹲得跟块石头似的,让我带点能递得出去的东西。”蒲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说不能总让人家看见你光坐着,得讲卫生。”
      上官嫣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院子角落的竹篓里,语气依旧平淡:“你师父是哪个?”
      “我师父叫林纨,就住在西街谢家茶庄那个。”蒲尧回答得毫不犹豫。
      上官嫣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将棍子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看着蒲尧,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你明天别来了。”
      蒲尧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为什么?”
      “我后天要出门,去泉州看我姑妈。”上官嫣解释道。
      “泉州?”蒲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我师父也在泉州!不对,我师父本来就住在泉州西街!”他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上官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圆脸小子脸上的表情,像一盏被人忽然点亮的灯,亮得有些晃眼。她别过脸去,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你后天在泉州给我带路。”
      “好!我给你带路!我还带你去吃泉州的面线糊,可好吃了!”蒲尧兴奋地答应着,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泉州去。
      上官嫣又轻轻踹了他一脚:“行了,你再说话天就黑了,赶紧回去吧。”
      蒲尧没有躲开那一脚,反而顺势蹲回石墩旁边,抱起那只小花盆,对着上官嫣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后天见!”
      上官嫣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悄悄抬起来,朝他摆了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刀结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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