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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影重来 梁日立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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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日立在那只铁皮箱的底部找到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东西—一部手机。
黑色,老款,屏幕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电池早就没电了。
机身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串数字。
他把手机充上电,等了几个小时,屏幕亮了。手机没有密码,主屏只有两个应用,一个电话,一个短信。
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有一长串数字。梁日立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
当天夜里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湘西老宅里突兀地响起来的时候,梁日立正蹲在正厅门口擦那块铜牌。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他接了,放在耳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
很轻,像隔着一层纱在说话,语调带着一种旧式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温和:“你找到了那只手机,说明你找到了那只铁皮箱。你找到了铁皮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梁日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是梁日立。梁守白这一支的后人。你手里那块铜牌是我埋的。”停了停,“你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让她接电话。”
梁日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正厅门槛里面的林纨。
灯光下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长发垂在腰际,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
她什么也没问,走过来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春娘。你长大了。”
林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件练习了很多遍的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五岁那年站在你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衫,头发刚刚扎起来。你爹站在你旁边。我在槐树底下看了你很久。”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你那天手里攥着一片槐树叶子,攥了一整个下午。你爹叫你进屋吃饭的时候你还不肯松手。”
林纨的睫毛低垂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压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声线薄了一度:“……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件和你有关系的事。”那个声音温和地回答,“你出生那天天上的云长什么样我都记得。你爹写信给我的时候,说句芒的种子落了人间,落在了一个女孩身上。他说那女孩是他的女儿。”
“你认识我爹。”
“我认识你爹。我们认识了很久,比梁守照认识我更久。我比你爹年长很多,但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名字的人。”
那个声音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像薄冰底下的一缕水在动,“你爹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会是青的。他替我瞒了一辈子。”
“他替你瞒了一辈子。然后你把他的女儿记在了你的白绢上。”
“我记的是他女儿身上那粒种子。”那个声音静了片刻,“你爹知道你身上有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保不住你。他写信给我,让我替他看住你——、春娘,你不记得那封信。那封信是你爹写给我的,不是写给梁以安的。你爹托过两个人。他托了梁以安替他藏好你。他托了我替他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开口,比之前更轻了:“找到你之后,把你种子的源头从你身上分出来。你还会是你的,只是不再记得那些事了。”
林纨握着手机站在灯下,月白色的袖口从她手腕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内侧那道旧疤,声音从手机边缘浮上来,像一片被风托着不肯落地的叶子:“你等了三百年,就为了让我不再记得我爹。”
“我等了三百年,是为了让你不再被那粒种子困住。”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克制某种情绪的波动,“你爹走之前跟我说—‘春娘不应该为这粒种子活一辈子。如果有人能把它从她身上拿掉,她就可以做个普通人了。’我以为我能做到。”
“你做不了。”
“我做不了。三百年来我试过每一种方法。白塔记事里那些名字,那些试过的人—都是我为了你做的试验。你的种子和别人的不一样。它落进去的时候就不是偶然的,是神亲手放的。”
林纨抬起头看着正厅外面的夜空。湘西的夜很黑,没有灯光的山影把天压得很低。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那你现在打电话来,是告诉我你还在试?”
“我是来告诉你—我找到方法了。三百年前我记得你的样子,你五岁那年的样子,你站在那里攥着一片槐树叶子的样子。后来你睡着了,我一直知道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什么。你是我的故人之女,也是我毕生所求。”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想见你一面。”
林纨握着手机,她把通话按断了。
她没有回答。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通话记录里多了两条记录:一条已接来电,和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她把手机放回正厅的桌上,转身走进了后院。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的边缘—月白色的衣摆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梁日立拿起桌上那部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了一眼。
通话时长是六分四十三秒。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那张白色标签上的数字和来电显示的号码是同一个。
他在正厅的桌边坐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那串数字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把手机也放回了铁皮箱的原位。
夜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吹动桌上那本摊开的“守白自述”,纸页停在梁守白口述的那一页上。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在风里动了动,像有人在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