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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百年棋局 “梁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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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守白”这个名字被确认之后,梁日立在老宅里翻了一整天。
他翻完了正厅所有的柜子、东厢的旧书箱、偏楼里那只从未被撬开过的铁皮箱——铁皮箱的锁锈死了,他用锤子砸开,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好的文件。
油布包裹了四层,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守白自述。
梁日立把那本册子放在正厅的桌上,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的边角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脆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那是梁守白的字—比梁守照记录的笔迹更老练,横画收笔处有一种很轻的颤,像一个人在长时间握笔之后手指微微发抖。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余少时离家,游历四方。崇祯七年归梁氏,见族谱已划余名。余不怨。余之名不在纸上,在余之所行。”
梁日立翻到第二页:“余于崇祯十六年访月港林氏。林氏海商与余有旧,待余如上宾。余见其女春娘,年五岁,立于槐树之下,目如青叶。余观之良久,心中忽有所动。余自问:此人是否为余毕生所求?不敢定。然余已知—余不可久留。余之目色有异,留则为人所记。故余书‘林氏春娘,五岁’于白绢,藏之而去。”
第三页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清初。纸页的质地变了,像是他在旅途中随手撕下的纸:“顺治五年。余在辰州遇一少年,姓梁名守照,自述为梁氏后人。余观其目清,心静,可托事。余授余术—以目视人额,以手触之,人即忘事片刻。未授其全法。余只告之:‘以此名行世,可续吾寻。’少年问:‘寻何人?’余未答。余不能答。”
第四页。康熙二十三年。地点从湘西转到了江南:“余渐老。余之目色渐深。不可再于白日行。余试以布遮面,以笠覆顶。人见余则避之。余知余需更久之时日,而余之躯壳已近衰败。余忽悟一事—余所欲者非仅一术。余所欲者,乃续余之寻。若余之躯壳不能续行,则须有物替余而行。”
第五页。康熙四十六年。上海。梁日立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方知白说过——白塔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康熙四十六年的上海。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外暗下来的天光,又低头继续读:“余至上海。此地商贾云集,四方之人杂处。余见一洋人所设之馆,馆中藏奇器无数。余入观之,见一物能照人形于纸上,名曰影画。余问洋人:‘此物能存人记忆否?’洋人笑曰:‘存形而已,不能存忆。’余默然。然余心有所动—彼之器存形,余之术存忆。若有一日,余之术与彼之器合,则余可托物存忆。”
第八页。时间已经跳到乾隆年间。纸页上的字迹变得更细,像一个老人握笔时力气已经不如从前了:“余访五省,遇异者数十人。皆非余所求。余渐知—余之术非为治人,乃为试人。试其记忆之强韧,试其忘后能否复记。不能复记者,非余所求。能复记者,余未见一人。”
第十页。道光年间。梁守白的字迹已经和前面完全不同了—更细,更密,像一个人开始用更小的字来节省纸面。纸页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内容还能看清:“余已百有余岁。余之躯壳仍可行走,然目色愈深,白日已不能出。余于夜中行,于檐下过。余已非人。然余之术未断—梁守照之后,余又择数人继之。皆不知余之真名。皆以‘白塔’呼余。”
第十二页。清末。纸页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余已传六代。余仍在等。”
第十三页。民国初年。字迹忽然变了—不是梁守白的笔迹了,是另一个人抄录的。抄录者在页首加了一行说明:“此页由白塔先生口述,余代为笔录。先生已不能执笔。”
下面是梁守白口述的内容:“余之躯壳已衰,然余之意识未散。余经人引荐,识一研究机构。彼等欲知记忆如何存留、如何转移。余告之以余术。彼等称余之术为‘记忆剥离’。余笑。余之术本乃‘存留’之术。然彼等欲用之‘剥离’。余初不应。后思之—若余之术能借彼之器行于世间,则余之寻可续。”
第十四页。时间不详。抄录者的字迹比前页更工整:“先生已与机构合。机构之名曰N.G.。先生以‘白塔’为号居其中。机构许先生以续研之术,先生许机构以术之法。两利。”
那本册子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空了十几页,再没有任何字迹。
林纨把那本册子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完之后合上了封面,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压着“守白自述”那四个字。“他从明末活到了民国。”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很久了的事,“他的身体在变老,但他用别的方式让自己活了下来。那个机构—N.G.—给了他续命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术给了N.G。他的‘存留记忆’之术,被N.G改成了‘记忆剥离’—用他的术来剪掉别人的记忆。”梁日立翻开册子的第十页,“他在道光年间就已经不能白天出门了。同治年间他已经不能自己写字了。民国初年他已经需要别人替他口述。但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术还在,他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
“然后N.G给了他新的身体。或者新的方式—让他能继续存在、继续研究、继续完善那套技术。”林纨抬起头,“他在N.G里待了几十年,把一套粗陋的术完善成了能精准剪人记忆的技术。他试验过泉州人、试验过裴允儿、试验过上官嫣。他在试—他那些年积累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结果。”
“结果是你。”
“结果是我。”林纨把“守白自述”合上,放回了铁皮箱里,“他等了三百多年。等到了一个能让他把术用到最后一步的人。”
风从破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几页发黄的纸。纸页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像在替某个人翻他没有力气再翻的书。
梁日立把那本册子重新包进油布里,和族谱、铜牌、那幅画放在同一个箱子里。他关上箱盖的声音很重,在安静下来的天井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还在。”
“对。”林纨站在正厅中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他在N.G里。他等了三百多年没有等到一个人能承接他的术。现在他知道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