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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宴上的外人 外公的旧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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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家宴设在老宅一楼的大餐厅,每个月第三个周六晚上。苏晚嫁进来快两个月,这是她第一次以"陆家孙媳妇"的身份出席——上一次家宴在婚礼之前,她还只是一个"客人"。
傍晚五点半,苏晚换好衣服下楼。陆寒舟也准备好了——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整个人收拾得像是要去参加新闻发布会。他正在玄关打领带,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晚身上短暂地停了一拍。
"走吧。"他说。没有评价她的衣着,没有说"你今天很好看"或者"这颜色不适合你"。只是一个"走吧",像是一个司机对乘客说的话。
苏晚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家宴的餐厅叫"望江阁"——陆家的私厨餐厅,不对外开放,专做陆奶奶爱吃的本帮菜。黑色奔驰在门口停下的时候,苏晚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大堂正中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寒舟下了车,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进门的时候陆寒舟忽然停了一下,等苏晚走到他身边——一个微小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小动作。苏晚注意到了,但她不确定他是出于礼貌,还是只是刚好想停下。
圆桌主位坐的是陆奶奶。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缎旗袍,领口绣着金色的缠枝纹,银发用一根碧玉簪束在脑后。看到苏晚进来,她的眼神亮了一下,拍了拍自己右边的空位。
"晚晚,来,坐奶奶旁边。"
苏晚走过去,在陆奶奶右手边坐下。陆寒舟坐在陆奶奶左手边——左右各一个,老佛爷的布局。苏晚落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整张桌子上的人都在看她。陆家的旁支亲戚、远房表亲、几位董事和他们的家眷——十几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藏着不明显的轻蔑。
苏晚假装没看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苦在舌尖漫开,她的手是稳的,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家宴开始后大约十来分钟,门童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白若溪。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卷。脸上是淡妆,但画得很精致——眼线、睫毛、唇色,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她走进来的时候,餐厅里有短暂的一瞬安静。
"若溪?"陆寒舟站了起来,表情里有意外,但没有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白若溪笑了笑,声音温柔而自然——是那种受过良好表达训练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我在这边吃饭,听服务员说今天是陆家家宴,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陆奶奶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陆奶奶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坐着,举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托福,还好。"
白若溪的笑容没有受到影响,转向苏晚:"这位就是苏小姐吧?初次见面。寒舟跟我提过你。"
苏晚抬起头,与白若溪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白若溪的眼睛很漂亮——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些弧线是肌肉记忆,不是情绪。
"你好。"苏晚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请坐。"
这一句"请坐"让桌上好几个人侧目。因为苏晚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女主人招待客人。白若溪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几乎是察觉不到的——然后她拉开椅子,在陆寒舟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陆奶奶把茶杯放在桌上,"嗒"的一声,像是法官敲法槌。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从白若溪脸上移到陆寒舟脸上,又移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信息量巨大——"我看得出来你想演哪出戏,老太太陪你演。"
但陆奶奶没有发作。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对服务员招手:"加一副餐具。"
家宴继续。红烧肉、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腌笃鲜——一道道菜端上来。白若溪席间表现得滴水不漏——主动给陆奶奶盛汤(陆奶奶淡淡地说"不用"),帮旁边一位表亲家的小孩剥虾(小孩不领情,把虾壳又丢回了盘子里),和陆寒舟聊了几句他们大学时代共同认识的朋友。她每句话都温柔得体,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在执行一个精心编写的社交程序。
苏晚坐在陆奶奶旁边,全程安静吃饭。她的筷子从来没有抖过——至少在别人看来没有。
但她右手边的林棉——不是林棉本人,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个年轻女孩——悄悄凑过来对苏晚说了一句:"苏姐姐,你还好吧?"苏晚不认识这个女孩,大概是陆家哪个远房的女儿。
"还好。"苏晚说。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寒舟在和白若溪说话,但他的眼睛——苏晚很确定——有好几次越过了白若溪,落在了自己身上。目光短暂,不到一秒。但苏晚捕捉到了。
他在看什么?在看她的反应?在看她有没有生气?还是在看——她今天穿的这条藏蓝色裙子好不好看?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没有发现。
家宴结束后,众人在门口等车。白若溪和陆寒舟站在一边低声交谈。陆奶奶拄着拐杖走到苏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晚,那姑娘刚才给你盛的汤你没喝。"
苏晚愣了一下:"太烫了……"
"骗人。"陆奶奶的杖尾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你是不想喝她盛的汤。"
苏晚被拆穿了,不再狡辩。陆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肯定。
"你做得对。"陆奶奶说,"这家里,不需要你讨好任何人。包括她。"
陆奶奶的专车先到了。司机打开车门,陆奶奶上车之前最后看了陆寒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失望、鞭策,和一种类似于挑战的意味。仿佛在说——"你领了个外人来我的家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但我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我没话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车门关上,黑色奥迪驶入夜色。
陆寒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苏晚跟在后面。白若溪站在餐厅门口,微笑着朝陆寒舟挥了挥手。陆寒舟回了一下头,但没有停下脚步。
苏晚上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刚才坐在那张桌子上,面对那个笑得温柔得体、却让她全身发凉的女人,她的筷子没有抖,她的声音没有颤,她甚至还微笑着说了一句"请坐"。
她为自己的平静感到惊讶,也感到一种隐隐的悲哀——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待了两个月,可以把自己的情绪压得这么深?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驰。陆寒舟开着车,沉默不语。苏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刚才席间陆寒舟越过白若溪看她的那几个眼神。还有他进餐厅门口时,等了她半步的那个小动作。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空了的酒杯。他不快乐,苏晚想。这个男人,不管他身边坐着谁——前女友也好,现任妻子也好——他都不快乐。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高兴。也没有让她难过。只是让她觉得——也许陆奶奶说得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困住了。困在自己的过去里,困在那张十八岁的照片里,困在他从九岁开始就不断对这个世界积攒的戒备里。
而她苏晚,站在这座牢笼外面,不知道要不要伸手去拉他。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陆寒舟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黑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在意白若溪。"
苏晚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陆寒舟没有看她,侧脸在黑暗中像一道冷硬的剪影。
"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完。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拉开车门下了车。
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在黑暗中又待了一会儿。她看着陆寒舟推开老宅大门的背影——那道背影在门厅的灯光里被短暂地照亮,然后被门吞没了。
"只是什么?"苏晚对自己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秋风吹过花园,栀子花的最后几片花瓣掉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雪。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