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29、落雪 左恒出差前

　　左恒出差前，京市落了一场很轻的雪。

　　雪从午后开始，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外墙上，转眼便化。宋然开完会，走出会议室，看见左恒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她的外套。他下午恰好在这边，原本说结束后各自回去，却一直等到了现在。

　　她走近，先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等久了？”

　　“四十分钟。去楼下转了一圈，又上来了。”

　　宋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电脑，伸手接过来：“怎么不叫我？”

　　“你在开会。”他说，“本来想说刚结束，猜你也不信。”

　　她笑着把电脑抱进怀里，示意他替自己穿外套。左恒抖开衣服，等她将手伸进袖子，又替她理平领口。指背擦过她的脸颊，手却没马上收。

　　她仰头看他，笑着问还有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给她看今晚的邀请。几个京大同学难得聚到一起，地方离这里不远，问他愿不愿意带女朋友来。

　　宋然望着那几个字，笑意慢慢深了。

　　“想让我去？”

　　左恒点头。

　　她没有马上答，而是伸手，从他口袋里取出车钥匙。钥匙碰在掌心，清脆地响了一声，她往电梯口走了两步，才回头。

　　“那还不走？”

　　聚会在一间老房子改成的小餐厅里。

　　院中铺着石砖，雪融了，砖缝泛出很深的颜色。左恒牵着宋然绕过积水，进去时，里面正有人讲大学时的趣事，笑声透过门帘涌出来，将外面的冷气一下挡住。

　　坐在门边的人先看见左恒，招呼他过来，再看见宋然，话音停了一瞬，随即笑着给她让座。

　　左恒把她的外套挂好，站在她身旁介绍。

　　“宋然，我女朋友。”

　　五个字他说得很稳。宋然却看见，他将围巾放上椅背时，指尖在同一个折角理了两次。

　　她朝众人点头，自我介绍，随后坐下来，把手放进他搭在桌下的掌心。

　　有人认得她，也有人只听过名字。最先开口的赵雯笑着说，毕业以前见过一回，宋然来接左恒，他本来还在宿舍磨蹭，看见消息，连书都拿反了。

　　宋然转头，眼里有笑：“有这回事？”

　　左恒低头给她倒水，没有否认。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像拿到了一点好用的把柄。他抬眼看她，眼底却也有笑，任由她晃。

　　那晚大家说了很多旧事。谁的毕业论文重写三次，谁借给谁的钱到现在还少两块，谁当年吹牛说要环游世界，如今送孩子上幼儿园都要赶红灯。

　　宋然听得很认真。她以前也见过其中几个人，匆匆来，匆匆走，只知道左恒和他们关系好，并不清楚他们一起熬过怎样的夜，又怎样在最穷的时候凑钱买一顿饭。

　　有人提起一次项目验收，客户很难说话，左恒在门外等了半天。赵雯说那天他回来，还替大家带了晚饭，盒子抱在怀里，外套却淋透了。

　　宋然看向他。

　　他正在听另一人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在桌下回握了一下。她没有问是哪个项目，只将他面前已经凉下来的茶换了，又把刚端来的菜转过去。

　　赵雯看见，笑了一下，继续讲别的。

　　有人提到一场错过的同学旅行，翻出照片给大家看。左恒那次不在，照片里给他空了一个地方，后来有人随手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等下次。

　　宋然把照片拿近，看见左恒在群里的回复，说下次一定。日期是三年前，后来大家越来越忙，那趟约好的旅行便一直没再成行。

　　她抬头，问如今还想不想去。桌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孩子太小，有的说请不了那么长的假。宋然听着，笑着提议先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半天也好，别一上来就要走半个月。

　　左恒坐在旁边，望着她替大家看日程，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住她的。

　　她回握，没停下正在讲的话，只在日期确认以后，偏过头，问他那天能不能空出来。他说能，拿出手机，自己记进日历。

　　话题绕到现在，有人问宋然逐光下一步准备怎样做。她简短聊了自己的想法，没把饭桌变成工作会。左恒在旁边听着，偶尔替她补上一句时间，说完便将话题交还她。

　　有人接着举起杯子：“也得恭喜恒序。两支国家队都签下来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上周才走完手续。”左恒与他碰了碰杯，“试用通过了，后面还得跟着训练计划做。”

　　宋然看过那则合作消息。照片里，他站在训练馆边，身后是一排收好的球车，外套搭在臂弯，正侧耳听教练说话。设备经过了几个月的试用，两支队伍才正式签约，纳入日常训练。报道不长，她那天却翻回去看了两遍，后来给他打电话，他还在基地，听筒里不断传来球鞋擦过地板的声音。

　　此刻她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左总，恭喜。”

　　他侧过脸，低声道：“那天不是恭喜过了？”

　　“那天隔着电话，不算。”

　　他笑了，杯子停在唇边，先看她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替他拂掉袖口沾着的一点纸屑。桌上有人催他讲讲签约的事，她便松开手，听他应答。灯光落在他眉骨上，宋然想起老宅茶水台边尚未谈定的计划，将自己的杯子挪过去，与他的并排放着。

　　桌上翻起一段旧视频，左恒站在一片乱晃的灯光下，被人硬塞了一只话筒。宋然立刻凑过去，听见屏幕里那句走了调的歌，笑得伏在他肩上。他伸手想挡手机，她偏不让，笑着向赵雯要原片。

　　左恒也笑，握住她抢手机的手，说那个不能留。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故意问是不是还有更好玩的。他拿她没办法，最后只好说回去给她找，但不许发给怀瑾。宋然应得很快，指尖却在他掌心挠了挠，说要看左总表现。

　　散席时，赵雯要给大家拍照。宋然站到左恒旁边，习惯性去扶他的肩，抬手才发现仍有些费劲，索性挽住他的胳膊。

　　快门响起以前，他低头，看着她，很轻地笑了。

　　赵雯让他看镜头，他才抬起眼。

　　雪在夜里落得密了一点。

　　宋然从餐厅出来，先伸出手，让雪落在掌心。小小的一片，来不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她抬头，路灯照着斜斜的雪线，忽然觉得今晚还没过够。

　　左恒将围巾替她围好，问冷不冷。

　　她摇头，伸手牵他：“走到前面那棵树，再回去。”

　　路不远，地面还没结冰。他们沿着有灯的那一侧慢慢走，鞋底带起很轻的水声。宋然问起照片里那场大学活动，又问他是不是一直都很会安排事情。

　　左恒笑了，说也有做不好的。

　　“比如？”

　　他看了她一眼：“今天想早点告诉你这顿饭，短信写完了，又怕你不想去。”

　　“这也算？”

　　“想见你，算。”

　　宋然停住，抬头看他：“下次发出来。我不想去会说，不会连你一块儿退回来。”

　　他低头笑，鼻尖碰了碰她的。她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热，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到围巾上。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

　　他低头，唇轻轻碰着她的发顶：“你不想听？”

　　她不答，只把手臂收紧了些。

　　一辆车缓慢经过，车灯沿着路面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拖长。宋然松开一点，仰头吻他的下巴。他的手掌抚上她后颈，将人稳稳地拢住，低头吻了回来。

　　雪落在她睫毛上，凉得她轻轻眨眼。他停下来，伸手替她拂去，宋然却又拉住他的衣领，笑着不让他躲。

　　那棵说好要走到的树，其实就在几步外。两个人却站了很久，直到她指尖凉了，他才将她的手放回口袋，牵着往车边走。

　　回去的路上，左恒的手机响了一次。

　　是父亲。宋然坐在副驾驶，听见他接起，声音很平，回答出差的时间，又说回京以后再定吃饭的日子。那边讲了很久，他始终嗯着，最后一声却隔了一阵才答。

　　电话挂断，车厢安静下来。

　　宋然没有立刻问。等红灯亮起，她伸手，替他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掰开，握进自己掌心。

　　他转头看她。

　　“冷了。”她说。

　　左恒垂眼看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唇角很轻地弯了弯。直到灯变绿，他才松开，继续开车。

　　到楼下，他没马上解安全带，而是坐了一阵，忽然说父亲问自己有没有把话同宋爷爷讲清楚。

　　宋然转过身。

　　“他说，别给人家添麻烦。”

　　左恒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里面映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宋然将自己的包放好，俯身，把他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按下去。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抬眼。

　　“你朋友很好，饭也好吃。我还知道你大学拿反过书。”她笑起来，“下回有空，叫他们来家里。”

　　左恒望着她，眼底那一点紧慢慢松开。他伸手把她抱近，额头抵着她的肩，没有马上说话。宋然拍了拍他的后背，手便留在那里。

　　窗外雪落在车玻璃上，一片接着一片。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要不要回家。

　　他点头，将手机收起。

　　屋里比外面暖。宋然解开围巾，发尾还潮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进门以后才慢慢散开。

　　宋然把外套挂好，去厨房烧水，出来时看见左恒正在擦她刚才弄湿的相机。镜头边缘沾着一点雪水，他擦得很仔细，先用软布吸干，才重新盖好。

　　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间。

　　“今天没拍到雪。”

　　“下次拍。”

　　“你不在呢？”

　　他转过身，将相机放稳，再把她揽进怀里：“你先拍，回来给我看。”

　　宋然点头，指尖顺着他的袖口摸到掌心。屋里没有音乐，只有水壶渐渐响起来。他低头吻她，吻得很慢，她便也不急，手臂松松绕着他的颈，闭眼听那一点水声。

　　后来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整理刚才收到的合照。宋然挑了一张，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名字。发出去以后，手机很快开始亮，她看了两眼，便扣在一边。

　　左恒从自己的手机里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过又缩回去。

　　宋然笑着靠到他肩上，说又不是没见过。他没答，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一开始有一点凉，渐渐暖了。

　　睡前，她从书房拿来一只小盒子，把两张书市里拍的照片并排放进去。左恒站在门口看她，宋然回头，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来，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

　　她轻轻惊了一声，随即笑着搂紧他的脖子。纸盒还开着，两张照片挨在一起，窗外细雪悄然落下，连街灯都蒙上了一点柔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