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16、是我着急了 第二天宋然

　　第二天宋然进办公室，先看了一眼隔壁。

　　左恒已经到了，正跟贺知远确认当天安排。他抬头时，她恰好转开视线，走得比平常快一点。

　　刚坐下，手机便响了。

　　左恒发来一张图片。昨晚那家餐厅的小票，最下面多了一行店员写的字，祝约会愉快。

　　宋然盯着看了半天，回复：小票留着报销？

　　他回：私人开支。

　　她把手机扣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对话框上方始终没有新的提示，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两人在会议室碰见。

　　左恒替她拉开椅子，接着把更新后的时间表放到桌上。宋然翻着，看到他接下来要去欧洲七天，手指停了停。

　　“还要再去一趟？”

　　“还要一个多月。那边的交接早排好了。”

　　“七天？”

　　“往返九天，工作七天。”

　　他说得清楚，宋然却没能立刻翻到下一页。贺知远在旁边讲人手安排，她听完，确认国内有人接替，便让会议继续。

　　左恒的笔一直握着，直到她抬头才收回目光。

　　午后她下楼取文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左恒按下楼层，转过身，问她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宋然看着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子：“工作安排没有问题。”

　　“我问你。”

　　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表：“你去出差，我能说什么？”

　　电梯停在下一层，门开了，却没人进来。左恒按着开门键等了片刻，才松手。宋然望着他那只手，忽然想起昨晚它搭在自己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一层层透过来。

　　门重新合拢。

　　“然然，等我回来。”

　　宋然抬起眼。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回来的那个周末，留一顿饭给我，好不好？”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那边冷不冷。

　　左恒笑了笑：“比这里冷。”

　　她点头，电梯到底，先走出去。左恒跟在后面，直到取完文件，才把一张确认过的行程发给她。

　　航班、酒店、国内接手人，都写得很清楚。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加的：回程已经订好。

　　宋然看着那一行，指尖停了很久。

　　下午，行政拿来几款展会用的胸牌绳，让她选颜色。宋然挑了最简单的深灰，翻到背面，看见样卡上并排印着两个负责人的名字。

　　宋然。左恒。

　　她指尖在第二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随后把样卡交回去，确认职务和公司名称都没错，让行政按这一版做。

　　到了傍晚，胸牌先打出两张。她拿着去找左恒，门敞着，他正在和海外团队通话，听见敲门便抬头，朝她示意稍等。

　　宋然站在门边，听见他流畅地切换语言，谈完最后一项，合上电脑。她走过去，把其中一张放在他桌面，笑说联合项目负责人，不是临时来帮忙的小朋友了。

　　左恒拿起来，看了片刻：“这个称呼不错。”

　　宋然没有接话，将压在卡片下的挂绳抽出来，理顺，摆在他手边。左恒伸手去接，指尖在桌沿碰了一下。

　　她本已收回手，却又抬眼看他。他也没去拿胸牌，视线仍停在她脸上。直到走廊里响起文件车滚轮的声音，宋然才站直，将自己的那张收进文件夹。

　　“下班了吗？”他问。

　　“还要看一份预算。”

　　“我也有一点。看完去吃饭？”

　　宋然明知他只是在问今晚，却又想到那张出差行程。她沉默得比自己预想中久，左恒渐渐收了笑，正想再说，她先点了头。

　　“九点之前。”

　　“我八点四十到你办公室门口等。”

　　宋然应了一声，带着文件回去。预算里有两项费用需要核实，她让财务补来明细，逐项看完，将修改意见发了出去。隔壁的说话声早已停了，走廊只余保洁收拾的轻响。

　　八点三十九分，她关好电脑，起身穿上大衣。刚拿起包，门便被轻轻敲了两下。

　　左恒站在外面，电脑包已经收好。宋然看了眼腕表，嘴角动了一下：“还挺准时。”

　　“怕你饿。”

　　她关掉灯，随他往电梯走。路过空下来的会议室，玻璃上掠过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她低头将腕表藏回袖中。

　　＊

　　周四晚上，两人一起参加合作方的晚餐。

　　不是大场合，十来个人，谈完项目便聊各自的生活。有位女负责人带着丈夫来，先生等她接工作电话，熟练地替她把鱼刺剔掉，落到碟子里。

　　宋然正好看见，低头笑了笑。

　　左恒坐在她身边，听见了，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自己也夹起一块鱼。他顺手将旁边的空碟放到她面前，等她吐刺。

　　女负责人回来时看见了，笑着问两位是不是认识很久。

　　宋然点头，说小时候就认识。

　　对方望了左恒一眼，语气带了一点试探：“那可真难得。”

　　宋然下意识接话：“我们两家——”

　　话没说完，她觉出身边的人很安静。

　　左恒正把筷子放下。他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住，像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哪一句。

　　宋然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两家长辈关系好。”她最终说，“现在工作也有合作。”

　　女负责人笑着点头，话题便过去了。左恒给人续茶，继续聊刚才没有说完的事情，语气与之前一样。

　　宋然却总觉得右侧那半边位置空了。

　　他仍坐在那里，仍替她将太远的菜转近。她低头夹菜，却忽然吃不出味道。

　　散席后，外面下起雨。

　　宋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左恒先前递给她的外套。他在门边和负责人确认下次见面的时间，说完才过来，伸手替她把衣服披好。

　　“冷不冷？”

　　她摇头。

　　左恒拿起伞，宋然却叫住他：“刚才——”

　　他转身等着。

　　她原本想解释，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确实没说错。他们两家关系好，工作上也合作，昨夜的吻更是她亲口说了不算答案。

　　于是解释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生气了？”

　　左恒将伞尖放到地上，雨水顺着伞骨落下，聚成一小片深色。

　　“刚才很想牵你。”

　　宋然抬眼。廊檐的雨连成细线，隔着那层雨，院里的灯也变得朦胧。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手指从衣扣上松开，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左恒看着她，原本像要说没事，嘴唇动了动，终于将伞往旁边移开一点。

　　“我不太高兴。”

　　宋然的手停在衣扣上。

　　“但不是你那句话说错了。”他垂眼，雨水从伞尖滴下去，“是我把昨晚那个吻想得太好了。今天一整天，都在想。”

　　她抬头望着他，呼吸也放轻了。左恒伸手替她拂掉袖上的一滴水，指尖离开得很慢，最后只说：“是我着急了。”

　　她本来防着一场追问，听到这里，肩膀渐渐松下去，心里却反而更乱。昨晚她确实想吻他，今天也很想坐得更近一点，可一旦有人看过来，那些还没讲完的旧事便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我现在还没办法答应你。”

　　左恒点了点头，将她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拢了些。宋然看着他近在眼前的手，停了片刻，才继续问：“要是过了很久，我还是这样呢？”

　　左恒抬起眼，雨光映在瞳孔里。他没有给出那个从前总能轻易说出口的没关系，掌心在伞柄上收紧，过了片刻才说，会难受。

　　宋然望着他。

　　“你别一看我难受，就又心软。”他低声说，“我想听你说愿意，不是听你哄我。”

　　宋然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那你要有耐心。”

　　“好。”他将伞柄握稳，“我等你。”

　　左恒撑开伞，替她留出靠内的位置。宋然走进去，闻见雨水和他衣领上很淡的气息，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没有再往旁边让。

　　两个人并肩下台阶，最后一级有积水，她脚步停住，左恒已经伸出手。她握上去，掌心一贴合，他便轻轻收紧。

　　到了车边，他松手。

　　宋然跟着停住，忽然觉得这一松来得太快。她望着他的袖口，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路上慢点。

　　左恒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到家告诉我。”

　　当晚，宋然没立刻回家。

　　她让司机绕到旧公寓所在的小区，在入口外的临停区停下。

　　入口处的景观灯照着两排香樟，雨水沿叶尖往下滴。岗亭里有人走出来，看了一眼车牌，又退回檐下。宋然隔着车窗望向园内，那条通往楼栋的石径隐在树影里，路灯一盏盏亮着。

　　她摸出钥匙，却没下车。

　　司机问要不要进去，她摇头，让他再等两分钟。

　　手机里，左恒那张行程表仍在最上面。往返九天，机票和酒店都列得明白。

　　宋然点开，又关掉。雨刷掠过玻璃，园内的灯清晰了一瞬，她将钥匙收回包里，轻声说走吧。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左恒问她到了没有，她回到了，随后去洗澡。热水冲在肩上，才发现自己整晚都在绷着。宋然闭上眼，想起他在廊下说着急时的那一点笑，又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拿着手机坐在床沿，等着他回来。

　　那时她也急过。拨号，挂断，走到窗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便抬头。有一回门铃真的响了，外面却是送错楼层的邻居。她笑着指了路，合上门，才慢慢靠着门板蹲下去。

　　出来时，左恒已经发来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明天中午我有空。

　　回复过了两分钟才来。

　　好。我来找你。

　　第二天中午，左恒按约来到宋然的办公室。她正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戴耳环，金属扣太小，连着两次都没扣上。左恒停在门边，问要不要帮忙。

　　她本想说不用，想起昨晚那场没有讲完的话，又改了口：“你会？”

　　“试试。”

　　他走到她身后，接过小小的耳扣。宋然将头发拨向另一边，露出颈侧。指尖碰上来的那一瞬，她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左恒也停了。

　　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他站得很近，衬衫领口就在她耳后，温热的呼吸缓缓擦过去。

　　“好了。”他说。

　　宋然回身，耳坠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

　　左恒僵了半秒，随即抬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短。门外传来唐乔的脚步，宋然就松了手，却没有再往后退。左恒也没动，等那阵脚步过去，才低头问：“吃饭？”

　　她点头。

　　他替她拿起包，这次宋然没有伸手去抢。

　　经过隔壁办公室，左恒向贺知远交代了一句：“下午的资料发我邮箱。”便随宋然往电梯走。

　　她按下按钮，门开时，他已站到她身侧。电梯门缓缓合上，宋然看着他的倒影，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