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错》莫雨悉星

3、会见少尹，无奈妥协 狼子野心初

　　拿了人家银子却打听来这种事，马雀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眼见竹隐愿意，火速带着人到了闻雅阁，在这文雅之处落脚，路上打发了常跟着自己的孩童去报信，等着那位少尹见面。
　　“雀姨不必自责，依我看，彦哥那过于轻浮的性子是该改改了，这次的事若过去也算个教训，日后他反省了，也是还姨母一个沉稳的继承人。”
　　竹隐淡定地喝着茶，马雀则在对面坐立不安，罕见地带上几分浮躁。
　　“小竹，你不会不明白那话的意思吧？那少尹怕是对你有非分之想，就此以权压人，强纳了你做妾也是极有可能的！”
　　马雀眉宇间尽是忧愁，她常年和那群半吊子打交道，自然明白上层长官们那些乌糟事。自己流连风月的、撺掇更上一级分享的、暗示下官给自己送小妾的……应有尽有。
　　本朝虽民风较之前朝保守，可官场该有的腌臜一点都不少，甚至因为明面上不准，背地里玩的更花哨。
　　她虽然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但也断不会把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推进火坑，一边担心竹隐遭事，一边又惦记着牢里的另一个。
　　“啊，但也不尽如此。先看看情况再说，而且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就算我不愿，幕后的人也有其他手段把我推到台前不得不干。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先尽力保下彦哥再做其他考虑。”
　　封竹隐愣了一下，她一心想着此事或许和纳兰善有关，倒是忽略了自己。
　　实在不是她不在乎这事，而是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亲近的朋友，唯一有的还离这里千百里远。且她也不是爱到处游玩的性子，碰到外男的概率低的离谱。
　　若说唯一可能见到她的场景，或许是去书坊找纳兰善？
　　“可若是他真……”马雀急切起来，话还没说完，敲门声便响起，“封娘子可到了？”
　　声音年轻且轻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意，竹隐脑中瞬间浮现起哥哥那群狐朋狗友的模样，难道这少尹也是个纨绔子弟？
　　“是，少尹。小人带了封娘子来，您请进——”
　　马雀与竹隐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拉开房门，将人引了进来。
　　竹隐起初垂着首，直到对方落座才抬眼看，只看身量是气宇轩昂，姿貌不凡。可略往上细看，此人的五官勉强算是端正，但拼凑在一起不免让人想到两个字：小人。
　　“你好啊，封娘子。”
　　少尹的声音拉的很长，说话时习惯眯着眼打量人，自上而下审视，分外让人不爽。
　　“不知少尹何事找我，可与我哥哥平遭冤狱有关？”
　　竹隐也不甘示弱，笑着对上此人的不善目光，马雀懂事地在外面守门，眼下此番空间只有两人相对而坐，并没请乐师弹奏，因此一言一语间尽是剑拔弩张。
　　“哼，封娘子倒是好气量，马雀应该已经和你说了你哥哥的下场，数罪并罚，难逃一死。”
　　少尹收回试探的目光，后仰着舒展身体，丝毫没有感觉到压力。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我倒想问少尹是否治下无方，让人平白冤枉了忠良？”
　　竹隐给少尹倒了杯茶，语气不疾不徐地试探对方底线，眼下这话已经算得上是冒犯长官了，脾气再好的人也会不舒服的。
　　“大胆！你一小小平民竟敢冲撞本官，你哥哥是咎由自取，倒是你……”
　　少尹只是语气变沉，并没真做出什么。反而是目光盯着竹隐变得更加悠远，像是在欣赏什么只可远观的物品。
　　不好。
　　竹隐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的反应不对，必然不是看上她了，反而是有极强的目的性，难道说……幕后另有他人？
　　“少尹不妨有话直说，我虽只是平民，却也有气节，断不会为强权所屈，做我不愿的事。”
　　此话一出，试探总该有个结果了。
　　果不其然，少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面上挂着讽刺的笑：“封娘子真会开玩笑，你既然来会面，又怎能装作不知呢？”
　　少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身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有这样一位大人物看上了你，愿意帮你捞出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少尹说罢，转过身笑着面对竹隐，却叫人心中发毛，那笑极不真切，饱含着复杂的情绪：怜悯、冷漠、讥笑、厌恶。
　　一时间，竹隐竟没从这人面上看出一丝真心恭喜之意，反而是有种诡异的不平衡感。
　　如果连这种人都觉得被他口中的人看上不是件好事，那……
　　“要我遵从，怎么也该说明白是哪位大人物吧？”
　　竹隐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残障人士、几十岁的老头子、带病的浪荡子，到底是哪一种呢？
　　“你可曾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姚定兴？”
　　此言一出，竹隐脑中一阵嗡鸣，见此一幕，少尹也扬起得意的笑，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地等着竹隐的下文。
　　这人的意思，是要把她做人情送给太监当妻子？！
　　事情过于骇人听闻，竹隐反而一时间没了声调，愣愣地看着前方。
　　“本官也知道嫁给太监这种事让人很难为情，你放心，若你愿意代本官与姚秉笔交好，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而你那个数罪并罚足以判死罪的哥哥，也可由本官重审定性，保他平安无事。”
　　少尹抽出别在腰侧的折扇展开，颇为风流倜傥地掩在面前，眉眼弯起，循循善诱。
　　“百利而无一害，代价仅仅是一场婚姻。那位姚秉笔也是个忠厚人，断不会亏待了你。”
　　忠厚？一个太监吗……
　　竹隐似是才回神，僵硬地扯起嘴角，却没说出什么辩驳的话。
　　“看样子封娘子已经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了。”少尹收回折扇压在掌心，表情一贯散漫，分外得意，“记住了，本官名讳步荣华，若是想通了就让马雀去找徐司录。不过，最好在你哥哥定罪抄斩之前哦。”
　　说罢，潇洒起身离开，门后的马雀见状低着头，直到人走了才快步进来，担心地望着竹隐。
　　闻雅阁不算什么高档的议事会所，轻薄的门隔音也不太好，否则封彦也就不会在包间被隔壁的官差钓鱼执法了。
　　马雀紧贴着门，听的一清二楚。太监是内庭的臣子，和百姓几乎不打交道，即使如此她也知晓太监中没几个正常人，被阉割后心理扭曲不说，成日伺候难缠的贵人们，再好的性格也被磨没了。
　　和这样一类人生活在一起，身份若低于他们，必然是会被拿来出气的啊！
　　从旁人处落了的面子，总会在私底下找回，凌辱下级不说，自古时候跟了太监的就没几个过得好的。
　　各人都把苦楚咽下，只愈发让这些阉人的传闻更极端，几乎寻不到好人家的女孩。
　　“小竹，嫁人是终身大事，雀姨再去打听打听门路吧，或许别部长官能有法子也难说……”
　　马雀低下头，自己说着都心虚。京兆尹之下最大的长官便是少尹，除非求到京兆尹头上，否则怎么可能斗得过几乎只手遮天的少尹？
　　“雀姨，按这位步少尹的说法，哥哥那边怕是没几天可等了。”竹隐闭了闭眼，“您……再帮我打听下那位姚秉笔吧，我想知道的更多些，日后也好应对自如。”
　　一抹苦笑漫出，都把她推倒了这风口浪尖，还能轻易下来不成？
　　不过，这对她倒也不完全算是件坏事。
　　想来……她多年来精神不济，恐怕身体本就没那么好，就算侥幸与常人成婚有了孩子，怕也会遗传她的病。
　　一想起夜夜辗转发侧的噩梦，竹隐就止不住地头疼。如果一定要她选的话，倒宁愿和一个太监成婚，不把这份负担带给后人。
　　比起爱不爱的，孩子的健康永远是首要的，或许她没有那份福气能延绵后代吧。
　　草率却坚定地做了决定，竹隐与马雀兵分两路，马雀自是去探听消息，做她一贯擅长的事。竹隐则是带着早已备好的书稿，另乘车去了书坊。
　　她精神不济，身体也没有多好。书稿的收入不菲，足够支撑她雇带车厢的牛车，在平民中这可是相当大的排场，也亏得她平日极少出来，才供的起这笔花销。
　　富贵惹眼，平民却不敢妄议，去时竹隐也准备了帷幕，虽然本朝民风不算极端保守，可总有人不喜被看到面容，尤其是从富贵的车厢上下来，极为常见，平民们扫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
　　“聂老板，纳兰在吗？”
　　竹隐直接将书稿置于台上，今日刚好是聂老板本人值守，也算省去了使唤伙计叫人的麻烦。
　　“哎呀，是您呐，快请进！”聂老板本低着头整理书卷，听到熟悉的声音飞速抬起头，面上挂上了笑容，将人引进了内室，事务招呼伙计代劳，“小人可好久没见您了！只是公子前些日子随大人去相天郡平乱了，听闻那里的贵族势大，太守难以抵挡，这才向咱盛京请援呐！”
　　聂老板给竹隐沏了杯茶，是她惯常喝的。
　　“这是今年新产的梦浮生，前朝谈姬最爱喝的茶！前些日子小人新得了些，知道您敬仰谈姬，故此特意留着呐！”
　　聂老板语气恭维，竹隐平日甚少喝茶，喜爱的也是与偶像一致的梦浮生与幽茗，产地一南一北，因其社交属性多是贵族们才喝的起，聂老板也算有心了。
　　“嗯，我今日来是为了无常记的下卷，中卷写的始终冗长了一些，我听取了你的建议，看看这个结局可还合适？”
　　竹隐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将书稿推到了聂老板面前，看着他恭敬接过逐字看了起来。
　　聂老板与她合作良久，哪怕没有与纳兰善的交情，也算是老相识了。平日里会依据看客反应给她提些许建议，态度谦卑，并不讨人厌。
　　“哎呀呀，哪是小人的功劳啊！非得是看客大爷姥姥们抬举，我才能总结大家的看法，给您修缮一二啊！”
　　聂老板是书坊的老人，受雇于保宁侯管理产业，不仅是竹隐，纳兰善也对这人很满意，而他也算看着小公子长大，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
　　“那他何时归来？我这儿倒是有点急事商议，保宁侯临行前可有嘱托？”
　　竹隐手指摸索着杯沿，垂着眸子，藏着心思。
　　“唔……这倒是难了。公子与侯爷此次走得急，怕是相天的事也起的急。按往日这些贵族的做派，怕早准备好了各种对策。且二位主子才离开京城几天，怕是月余不能归来了。”
　　聂老板叹了口气，随即放下书稿，试探望着竹隐的神情：“不若，小人替您传信问问公子？此行有侯爷坐镇，公子应当不会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