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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事发 封彦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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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承十年,鹅毛飞雪,盛京一间普通的院落中。
“小竹儿,快来吃饭了!今天除夕姨母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清炖鱼,就等你哥回来咱们一起开饭呢!”
竹隐捧着镜子,看着倒影出的面貌愣神。精神十足的夫人推开门便见这样一幕,几步迎了上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鬓发,笑脸出现在镜中。
“我们竹儿也长大了,今年过后再过生辰便是二十一岁了,可中意哪家男儿?姨母替你上门提亲,再给你置一方大宅子,总该在盛京安家才好啊!”
五官明朗的妇人声音甚是洪亮,带着职业病,在家也习惯大声讲话。
竹隐放下镜子,无奈一笑:“姨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不该您为我操心才是。”
十年前她的父母因得罪先帝而被赐死,从此十一岁的她成了孤儿,若非姨母收养,根本没法在这繁华却吃人的盛京讨生活。
“唉,说起来都怪那个杀千刀的老皇帝,他死了真是太解气了!”姨母一脸悲愤,说着杀头的话,“如今女子也自由多了,小竹儿以后也可去考公主殿下的升学司,当女官可比算账有前途多了!”
提起大名鼎鼎的项公主,姨母的语气也愈加激烈。这位血缘上是先帝的幼妹,自打先帝时便与太后不睦,两人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一个开办升学司开辟身边进策的女官通道,另一个则鼓励女子进入朝堂,甚至朝中左相都是太后的亲信,此二人几乎完全将朝政把持在手心。
太后的路子需要根基,作为平民女子,封竹隐最佳的选择自然是入升学司成为公主身边的女官。但……
“不了姨母,我没那么大抱负,当个账房先生也挺好的。”
竹隐垂下头颅,发丝遮掩着面庞几乎倾泻而出的情绪。
是啊,旁人都能去,唯独她不行。
“唉,你这孩子,那件事也该忘掉了。”姨母看出竹隐的难过,瞬间意识到什么,抚了抚她的背安抚着,“我们老百姓总要讨生活不是?既然不喜欢就安心留在咱们封家班,有姨母在一日必不会少了你的吃穿,那些贵人之流就让他们见鬼去吧!”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竹隐瞬间破涕而笑,抬起头应着:“是~一切听姨母的。”
氛围刚好,竹隐也起身随姨母出了房间,来到正厅便见姨夫已经摆好了一桌的菜,其中甚至还有几道是从街边摊子和饭店打包回来的,都是竹隐和封彦爱吃的。
“小竹儿来啦,快坐,彦儿那边估计又和朋友们疯玩去了,不管他,我们先吃!”
姨夫与姨母是竹隐的远亲,姨母是母亲的表妹,早早的便在盛京扎根,唱戏讨生活,可比竹隐一家来京城要早的多呢!
“是。”竹隐也不推诿,坐下身夹了一筷子清炖鱼浅尝,还是从前的味道,“姨夫的手艺很好,比从前更好吃了!”
竹隐笑着,姨夫与姨母是娃娃亲,从前在姨母的母亲开的戏班子一起长大,亲的不分彼此,姨母不善厨艺,不论哪一天都是衣服做饭,自然一尝便知。
“哈哈,小竹儿这是恭维,你姨母吃了这么多年,也就说出个没退步,看来还是我们竹儿有福气,比这对母子强!”
姨夫不仅与姨母搭班唱戏,还格外疼爱孩子们,对竹隐和封彦是一样的好,脾气温顺,也受周围孩子喜欢。
“你就吃吧!刚到除夕便邀功,过年你不是要骑到我头上了?”姨母用筷尾敲了敲姨夫的手,“明年等彦儿学成,我非换了你这老骨头不可!”
封彦比竹隐虚长两岁,性子跳脱好动,儿时姨母也动过让他做个读书人的念头,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挣得可比唱戏的多多了,而且受人尊敬,谁不想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呢?
可这像泼猴一样的人自是受不住学堂熬着的苦,年纪稍小的竹隐也没这个心思,可不是愁坏了姨母?
“唱戏怎么说也算条出路,总比整天游手好闲来的好。”说起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姨夫的神情明显淡了,“难不成封家就没这血脉?往上数多少辈都没出个读书人,母亲泉下有知也改不了啊!”
自竹隐有记忆起,幼时被母亲带来探望姨母,姨夫就已经改了姓,曾经流离失所的乱民被姨姥姥收养,自然是都论封家的祖宗。
“从前绥姐说过小竹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惜没培养下去,这盛京的学堂比参观皇宫还贵,又要这样那样的资格,真是苦了小竹儿了,唉……”
谈起过去的事,两位长辈纷纷对竹隐投着怜悯的眼神,直叫她坐立难安,搭话也不是,继续吃饭也不是。
好像不论最开始的话题是什么,这两位亲人都会在最后看着她默默感伤。
竹隐垂下头,避开了目光。
其实她没那么脆弱,不想上学堂也只是因为……
“不好了!不好了!封班主,你家封彦出事了!”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人突然推门进来,门被撞开的响声极大,引得三人纷纷看向这边,而她话的内容更是令人惊诧。姨母即刻撂下筷子,几步上前从袖口掏出几枚铜钱塞到了那人手中:“大妹子,不急,慢慢说。”
那人摸了两下铜钱,眼珠转了转,收好到兜中,这才道:“我刚去罗家酒肆卖酒,听到那的客人说,闻雅阁那边刚抓了几个妄议朝政的小民,官油子不手软,直接把人下了大狱呢!”
竹隐也放下筷子,表情凝重地看着,看来她哥就是那个倒霉蛋了。衙门虽算不上极有油水的部门,可每年总因为各种原因有那些个指标达不成,尤其这还是在京城,掉下个物件都能砸到一群贵族子弟的地方。
可想而知,她哥便是和朋友吹牛时,被在此吃饭的官差给顺手捕了交差。
“我问了那人下狱之人的名讳,其中正有你家小子啊!”
那人装腔作势地抹了几滴眼泪,将话说尽了便想走,刚一抬脚就被面色阴晴不定的姨母拦住了:“等等,妹子啊,我知道你有门路。眼下我这孩儿是轻易放不出了,你看看能否替他周转一番——”
姨母又从兜中掏出个钱袋子,里面装着不少铜钱,那人颠了颠袋子,神情犯难:“老姐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
见势头不对,竹隐也站起身,上前拉过那人的手,放下几块碎银子:“雀姨,咱们邻里邻居的认识这么久了,彦哥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我们小老百姓可都仰仗您的人脉呢!”
马雀虽只是个认识些小官的普通民众,但有些事正是这些小人物办才最合适。
“哎呀,小竹太客气了,禧姐,小妹这就给你办事去!”
拿了人家这么大的好处,马雀自然是马不停蹄地办事去了,要在除夕请动这么个不安分的主,还真得下点血本。
“哼,这个马雀真是掉钱眼了!平日和她那些姐姐哥哥的油滑也就罢了,如今连彦儿的事都——”
姨夫愤愤不平地上前,说着马雀这忘恩负义的行为,却被姨母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这才意识到这些话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姨夫,雀姨是替我们奔走,劳苦功高,只要不是过于贪都可以商量。”
更何况,人家这些能派上用场的人脉,正是她们最稀缺的啊!
“小竹儿说的对,如今彦儿惹上事,非常时期不能苛责手段。”
姨母揉着额角,忧心不已。封彦是她的独男,从小宠的跟什么似的,不愿学课业也纵着,不想管戏班子也由着他去,如今倒是一回给她惹了桩大事。
虽说年底官差抓人充数是常事,可那也得你本身有罪才行。即刻下了大狱……恐怕是难逃磋磨了。
如今孩子年纪大了,叫他吃些苦头涨记性也无妨,无妨……
姨母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子一歪便朝身侧的墙贴了过去,幸亏竹隐眼疾手快扶住了,这磕一下可得鼓个大包,年节喜庆叫人看见丢了面子。
“竹儿啊,你先慢慢吃,我扶你姨母去休息,她这是急火攻心,唉……这么多年都改不了这火气大的脾气,彦儿也真是的……”
姨夫上前撑住姨母意识不清醒而略沉重的身体,向竹隐露出个歉意的笑,便絮絮叨叨地走远了。
出了大事,竹隐也没胃口,几口填饱肚子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脑海中浮现马雀说的话:“……那边抓了几个妄议朝政的小民……”
妄议朝政?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上面的官怎么判,若是揪着不放,恐怕难以成事啊……
竹隐也忧心起来,盛京虽是天子脚下,可冤案一件不少,为充数造成的错案更是成堆的没处说,但愿哥哥没做什么不得了的事,要不然犯到这个节骨眼上,姨母散尽家财也救不了啊!
除夕夜本该是团圆安定的,却被这突然的一桩事毁了好心情,眼看气氛是活络不起来了,竹隐也就没费力气去劝,一个人安静地在房中借着月光写起了话本。
窗外爆竹声偶尔响起,临近子时,竹隐才深呼出一口气,放松凝聚的精神,举起未干的书稿对着月光细细欣赏。
这本《无常记》是她近半年所写的情爱话本,主人公从无邪公主蜕变为一代帝王,虽然细究稍有不足之处,可到底是她的灵感凝结嘛!
指尖轻轻扫过吹干的墨迹,齐整的字体自成一派,不像本朝各位大家,倒是极有前朝谈聿风姿。
“下一本……就叫灵犀记吧!”
面对作品,总有母亲般的情感,尤其是当自己的作品备受认可时,荣誉感更甚。要是能在死后流芳百世,被后人评说,那么作为书者的一生也就极有价值了。
哪怕生前并不如意,也值得了。
“砰砰!嘭!”
“三更到!新岁至!”
打更人高亢的声音传来,通彻的鼓声也响起,高门富户们纷纷燃放起烟花,平民们也在这时三三两两走到街上,互相嬉笑着。
竹隐仰在窗边,望着泠泠月光。姨母家只是普通院落,自然没有闻雅阁那种高楼来的视野开阔,尽心分外热闹,倒也不难理解哥哥会这时候和朋友们聚会了。
只是,孰是孰非,还得等着明早雀姨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