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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太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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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入迷了,以至于呛入尘灰时抬头才发现墙上挂着什么。
一张彩色的,笑得明艳的黑框照片。
至于为什么能分辨出是遗像,因为桌上同样供着烛台。
照片里是个少年,穿着校服,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克制而干净。他的眼睛很大,瞳色也许很深,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榆次第一次看见继兄的样子,她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某些角度跟继父几乎没有不同。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榆次猛地后退,尽显慌乱,手里的机械钟差点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继父站在她面前,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轮廓是僵的。
她有十秒钟完全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榆次忽然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一个被明确标记过“外人不得入内”的领地。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只是进来看看模型,但所有的句子都卡在嗓子眼,像那根鱼刺一样,不动手就不能扯出去。
继父伸手。
榆次全身僵直,睁大眼睛。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听见啪的一声,床头的一盏灯亮了,暖黄色光亮烘焙着遗像里少年的脸。继父站在两者之间,背对她微微仰头,沉默着与少年对视。
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地板上有两个倾斜的十字架。
寂静的时间久到榆次开始小腿发酸,她不安地望向门。
“为什么不睡觉呢?”
他的声音很细,近乎于那个模型里齿轮的无声。没有任何情绪,像自言自语。
“月亮出来了。”
榆次站在他身后。
她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东西。
那个拼图盒。
盒盖上的猫头鹰早就褪色了,眼镜腿断了一条,被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
她换下来的每一颗乳牙都在里面。
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扔到房顶上。
那是她刚搬进这个家的第一个月。
她掉了第一颗乳牙,带着一点血丝,欣喜的捧在手心里摩蹭。
像一粒小贝壳,有着在埋藏在沙滩里被盐水反复冲洗过的触感。
她捧着那颗牙齿去找继父,因为对方说过,如果牙齿掉了就来找他,他有办法让她长高。
继父正在书房里看书,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笑了。继父唯一一次不克制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角甚至爬了一点细纹。
“你知道吗,”继父俯下身子放轻声音,“有一个传说,没有小朋友知道。”
“什么传说?”
“小孩子掉下来的牙,如果扔到房顶上,以后就会长得高高的。”
榆次眨了眨眼,手心里那颗牙齿随着她蹦跳的频率晃悠。
“真的吗?”
“不骗小孩子。”继父认真的摇头。“我之前也教你哥哥这样做过,你看他现在长得多高。”
可她没见过哥哥。
哥哥在她母亲与继父重组家庭的那天出了车祸。她去民政局的那天早上穿了新裙子,白色的裙子,领口有蕾丝。
母亲说穿得体面一些,下午就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母亲搂着她哭了很久。
继父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到她早起上学。
榆次本来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在进入这次房间之前。
后来母亲的眼泪干了,继父的眼睛还是干的。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吃饭每口咀嚼次数在二十次浮动,看手机的时候不抖腿不摸头发不皱眉头,一切都像学校校门口的那个雕塑泥人。
她没把牙齿扔到房顶上。
榆次把牙齿洗干净,打开那个装拼图的盒子,把拼图块倒出来,牙齿放进去,盖上盒盖后藏进了衣柜最里面,挤在码数小了的裙子和够不着的毛衣之间。
后来每掉一颗牙她都这样做。上排的,下排的,门牙,犬齿,臼齿。
一颗一颗,越来越多,晃一晃盒子就响,这是一个手工风铃。
她不是不相信长高的传说,而是隐隐害怕站在房顶上,看见继父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的样子——那种样子,她不就成了继父看向遗像时的人?
没关系,牙齿再也长不高了,她还来得及。
榆次是在高三那年决定报考省外大学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不知道,同学不知道,韩熹也不知道。韩熹是她的同班同学,学生会会长,高高瘦瘦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咱们”开头,好像所有人都天然地属于同一个阵营。他坐在榆次后排,偶尔会递给她一颗薄荷糖,说“你比咱们草原的格桑梅朵好看。”。
榆次从来不接,她认为如果这样说被花听见了,那该有多伤心?
但韩熹是个呆子,在他转班前又对她说了一遍。
“真希望你能去一次大草原。”
“在那里会碰见你吗?”榆次揶揄地问。
“会的。”
韩熹递给她一支被压成干片的植物书签。
她把志愿表夹在数学课本的封皮下面,每天晚自习的时候拿出来看一遍,然后在回家路上把它折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校服袖口里。她报了沿海一所大学的新闻系,离家一千三百公里,火车要坐十六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
继父最近在忙着迁坟的事。他说继兄的墓地风水不好,想换个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在餐桌上,用的是那种“这件事已经决定了”的语气。母亲低着头吃饭,愉悦的说某个牌子的化妆品降价了。
榆次始终保持安静。
第二十二下,不多不少。
出成绩的前一天晚上,榆次走了。
她收拾了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准考证,还有那个拼图盒。她把盒子用袜子裹住塞在最底下,这样走路的时候就不会发出任何响声。
格桑花开了。
长途火车的沿途风景照见了一簇簇花丛。
榆次从拼图盒中取出那枚植物书签,秋英的脉络清晰可见。
她把书签抵在玻璃窗上,仔细的比对着飞掠过的彩色。
站在阳台上,对面是陌生城市的天际线,路灯橙红,只有星星没有月亮。
格桑花落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是十六岁的她看见自己的影像被困在银色的钢丝里。
这是矫正日记,不是审讯记录。可钢丝每个月收紧一次时,主治医师总会安抚性地轻语:“这是为了你好”,她信了十三年。从四岁到十七岁,她的上颚有一片金属森林,每次收紧都像有人在狠敲她的颌骨,声音是隐形的,传递震感的反而是麻木到没有知觉的神经。
疼到某个阈值,声带会落锁,大脑仿佛被切断了传输氧气的通道,整个人被扼住致命的脖颈,无比希望有一把锋利的刀没有犹豫地将自己头首分离。
最初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发声”这个动作本身被阻止,于是她成了旁人口中“沉默的羔羊”。没人知道她是否愿意说话,而是从来都不能说——因为一旦冒出这个想法,牙齿就会顺着喉咙爬出来。
钢丝矫正的不是牙齿,是她的声音。
她不是哑巴。
格桑花开了。
她站在继父诊室的镜子前,迟来地意识到:反射的光面不是在照她,是在照她的刑具。
她要拆掉它。但拆掉之后呢?没有钢丝箍着,牙齿会反弹。没有疼痛压着,声音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