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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榆次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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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把鱼刺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根细小的白色骨片长时间横亘在她口腔,恰好抵在舌根最柔软的位置,连口水都只能慢吞吞地往喉咙里咽,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一次的细微运动上,以免牵动舌根惹得更多不适。
餐桌对面的男人在喝汤。
他用勺子的姿势很标准,手腕不弯,勺子从近侧舀起送到唇边,眼镜链在碗沿晃荡,比钟表的秒针要慢。榆次一直觉得继父吃饭跟他做手术没区别,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甚至连咀嚼的次数也被她偷偷数过,每口食物咀嚼十次,不多不少,然后就不敢再看对方喉结动的那一下。
现在的情形是她无暇自顾,比起对方探究的视线,榆次整个人好似静止,小幅度张着口放空思绪。
她面前摆着一块已经残缺的鱼肉,继父的手法很细心,筷子尖仔细地捋过每一寸肌理,确认没有骨刺残留之后才放进她碗里。但明显继续进食无异于割舌头的痛苦。
她没办法张嘴,那不仅是一种细密而持续的刺痛,一旦张嘴,继父就会问她怎么了。
然后被发现这一场刻意隐瞒的鱼刺谋杀案。
继父会放下筷子,让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用镊子帮她取出来。他的手法一定很专业,作为口腔科医师,取一根鱼刺甚至用不上一分钟。但在这个过程中,距离近到她能闻见衣襟上消毒水的味道,近到他能看见她为了掩饰疼痛而拼命放松的面部肌肉,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下颌。
没有缘由地,榆次轻微的反感这种发展。
所以榆次继续吃饭。她把米饭泡在汤里让它变软,用舌头的侧缘卷起食物送到喉咙的另一侧,每一口吞咽都在服刑,鱼刺随着起伏扎得更深,直到舌根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她停下来,越来越惊慌,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
一声磕碰的轻响安抚了她绝望的情绪,继父放下筷子,榆次看一眼客厅的钟——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可为什么他没有立刻离开餐桌?而是坐在那里用纸巾擦嘴,又很有闲心地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压在碗旁边。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尾平缓,没什么表情。榆次记得他专注的时候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不抖腿也不皱眉,就这么安静地、匀速地维持雕塑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病历,也许是学术文章,举起的筷子已经开始发抖,舌头根部正在一阵一阵地钝痛。
她快撑不住了,一边用余光窥视那人的动作,虔诚地祈祷快点结束这场刑罚。
七点三十九分。继父终于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他每个周二晚上都要去夜门诊,榆次知道这个规律,但当门咔嗒一声合上时,她还是坐在椅子上等了20秒才敢动。
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她对着镜子掰开嘴,用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拨开矫正器的钢丝,终于把那根已经扎进肉里一毫米的刺拨了出来。上面沾着血,躺在白色的棉签头上像一道红色的细线。
榆次心脏蹦得极高,觉得全身输送血液的流速变快了不少。
榆次看着自己的嘴角被牵引钩拉出了一个陌生的弧度,钢丝在齿面上交叉穿梭,像某种精密的交通网络。镜子里的人直愣愣,笑脸比哭还难看。
原来很疼的时候是叫不出来的。
她不是哑巴,难道已经疼了十三年吗。
榆次第一次见继父的时候,她十岁。
那天母亲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榆次不喜欢那条裙子,锁骨的皮肤被磨得发红,泛起持久的痒意,而且白色太容易脏了,她不知道要维持这种干净多久才能让母亲满意。但母亲说,见叔叔要穿得体面一些。
榆次缩在餐厅门口认真的数那个铜钟的分针,眼珠跟着在眼眶里转。
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肘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先跟母亲握了手——不是拥抱,不是寒暄,而是正式得近乎商务的握手。然后转向榆次,蹲下来,把纸袋递给她。
“听说你在换牙,”他说,“叔叔给你准备了点小礼物。”
榆次转头询问母亲,见没有拒绝的意思,极快地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盒拼图。木质盒子上画着一只戴眼镜的猫头鹰,每一块都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
榆次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母亲自从离婚之后就很少笑,更没有心思给她买这种“不实用”的东西。她抱着拼图盒,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继父温和地点头——那个笑容榆次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暖,而是因为恰到好处,像是教科书上示范“如何对孩子微笑”的插图。
拿回家后她才知道,那盒拼图是素未蒙面的继兄小时候遗弃的玩具。继父把拼图盒用湿毛巾擦干净了,但盒底还是有一道圆珠笔画的线,歪歪扭扭刻得有些深。
那道线怎么擦都擦不掉。
正畸治疗是在那年冬天开始的。
继父没有跟她商量,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在餐桌上,榆次低头扒着饭,听他跟母亲说,孩子的牙列拥挤,容易导致牙周病,尽早矫正对预后有好处。母亲说好。
母亲对继父说的所有事情都说好,因为继父是医生,医生说的就是对的,而她什么都不是。
第一次戴矫治器的那天下午,继父把诊室的椅子调到了最低的位置。榆次躺在上面,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她睁不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她只能看见继父的轮廓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把嘴张大一点,不要紧张,放松。”
金属托槽被一颗一颗粘在牙齿表面。胶水的味道酸涩而浓烈,让她想起美术课上的502胶水。继父的手指在口腔进出,蹭过卷起的舌尖,不可避免的混合了手套的橡胶味。她觉得自己成为了雨衣,跟雨的腥味,没什么区别。
毫无准备时却最疼。
一根镍钛合金丝被塞进托槽的槽沟里,固定然后拧紧。疼痛慢慢渗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寸一寸地淹过她的痛觉临界点。
刚开始只是酸胀,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深刻的、从牙根牵扯到太阳穴的剧痛,像把她的整副骨架重新排列。
她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继父注意到了她脖颈出了细微的汗,只停了一秒手上的动作:“正常的。”
他说,“头几天会比较疼,吃不了硬的东西。让你母亲熬点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在病历上写下“术后疼痛可预期”几个字。
那一周的晚上榆次疼得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自己的牙齿像被人大力地用钳子一颗一颗往外拔,又塞回去,反反复复。下颌早已麻木,疼痛深到药片够不着。一种闷的、钝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痛,像一个东西在蛮横生长,撑开骨头,而身体不知道如何抵抗它,只能被动地承受。
某天被疼醒的凌晨三点,榆次爬起来去厨房想找点冰块。路过走廊时,她看见继父房间的门缝里还透出灯光。她思考了一会儿,紧张地踮着脚靠近。继父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她只听清了一句。
“……没什么差别,都一样。”
都一样。什么一样?榆次站在门外胡思乱想了很多,但在声音贴近时躲进了阴影。
她把冰块含在嘴里,回到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猜测那句话的相关人物,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
又一次在餐桌上被连续打断话语后,榆次重重地搁下碗,瓷器的声响仍然不足以让对面的两个人抬起眼。
她再一次把自己扔到房间的床上。
榆次发现自己哭的时候静悄悄的,像一台死机的电视,画面卡顿,情绪翻涌扑上喉咙,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于是很快忘记了伤心,新奇地试着发声,但喉道像被异物卡住了,半天吭不出一个字。
于是联想起被鱼刺卡住的那个晚上,那根刺扎进肉里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度,想起镜子里的嘴和钢丝和血。
很疼的话是会失声的,但她不是哑巴。
继兄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榆次进不去,从紧闭的门开始。
门大多数时候是关着的,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去打扫,由于继父好像默许了这件事,母亲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在一次放学后的七点。榆次又看到了门缝里她怅然的轻叹。
是和她一样有道不明的说辞么?就像错把茶桌上的合同拿来折纸飞机,不过总是撞到窗。
榆次当然不确定继父是否知晓,可她放学后总会看到继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转身离开之前总会分点目光投影到那扇门上。
直到榆次捡起纸飞机,继续想今天的那节课,老师教她认了一个拼音。带着点滑腻的指头描过手心,告诉榆次“引诱”是什么:“这个词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地,像放长线一样慢慢的抓住。”
仍然说不清。
说不清什么?到底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是今天又弄坏了客厅里的投影仪。
六月一号的凌晨,榆次试图倒一杯水让迷困的自己清醒,然后走到厨房就不想进去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隐得彻底,漏进来的月光唯一照顾到了阳台的推拉门。她端着杯子站在那个尽头,全是犹疑。
铜质的,有点旧了。她拧了一下,没锁。
房间里比走廊还暗。或许不存在的窗帘严严实实封住声音,空气里有种陈旧的、属于织物的味道。榆次还是借走廊透的光,摸索着探去。
她近乎盲目地四处乱撞,踩到不少堆放在地上的物品。差点被绊倒之前,她捡起一个模型。
这是一个机械钟,拼接的外部齿轮依然严丝合缝,像一个剖开了也能够活着的心脏,即使它没有跳搏。
指尖移到最大的那个齿轮,黄铜的触感令人失温。但她仍然着迷,甚至想着拔动任何一个齿轮,尖细的秒针就会无声地转动起来,从中钻出一个小红帽故事中的灰狼。
她会被咬断脖子,吞进腹里,跟房间一样黑,但是墙壁滑腻而温热。
她需要猎人来拯救吗?
也许是的,但是没有大灰狼就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榆次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模型前站了多久。她只是看着那根秒针转,看着那些齿轮转,看着这个完美的、运转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而是想当然地转动。
它的零件一定都被打磨过,任何两个齿轮之间都不会卡住、不会错位、不会扎进肉里。
不会存在任何意外,然后开始发展,会像秒针一样规矩,可以预测。
所以榆次到底想不想成为那根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