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早朝 “崔澹没有 ...
-
天还没亮,窦凝筝就到了闻弦馆。
殷月楼已经起了。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一盏热茶,茶还冒着气,显然刚沏好不久。她看见窦凝筝推门进来,没有问事成了没有,只是把茶推过去。
“喝一口。你嘴唇都白了。”
窦凝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很苦,后味有一丝甜。她放下茶盏,看着殷月楼。
“陆秉的人跟到西大街了。我甩开了,但陆秉今夜就会知道卷宗不在周文远手里。”
殷月楼的手停了一息。“裴度那边呢?”
“卷宗交给他了。他今夜派人守在崔府外面。明日早朝,他把卷宗呈到御前。”
殷月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窄袖衫。
“你身上这件靛蓝的,在赌坊露过面。换了。”
窦凝筝接过衣裳,在屋里换了。她出来的时候,殷月楼已经在院门口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你去哪里?”
“大理寺。”窦凝筝说,“裴度答应我,呈卷宗的时候,让我在场。”
殷月楼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了:“裴劭娴那边,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窦凝筝想了一下。裴度呈的是裴谏的遗书。裴劭娴烧了七年白纸,等的就是这一天。她父亲的名字被写在通敌案卷的签字栏上,她背了七年的屈辱。现在裴度要把这件事翻过来,裴劭娴应该在场。
“你去。”窦凝筝说,“告诉她,今日大理寺卿要在御前呈她父亲的遗书。让她去大理寺门口等着。不要声张。”
殷月楼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窦凝筝坐上马车,车夫扬鞭,青帷马车碾过长安的石板路,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天边泛起一线青灰。坊鼓敲响了,坊门开了。朱雀大街上陆续有了行人。卖胡饼的摊子支起了油布篷,热气腾腾。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坊墙,照在皇城的飞檐上,泛着一层冷金的光。
窦凝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宫门已经开了。今日早朝,裴度会带着那卷油布包着的原始卷宗,还有裴谏的遗书,走进那座宫门。
她攥着袖中的玉哨,攥得很紧。
到了大理寺门口,天已经大亮了。窦凝筝下了马车,站在门前的石阶下。没过多久,一辆简朴的马车从街角驶来,停在街对面。车帘掀开,裴劭娴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头发挽得整齐,只是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她站在街对面,看见窦凝筝,没有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窦凝筝也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大理寺门前,隔着一条街,谁也没有说话。她们都在等。
裴度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只铁匣。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几卷文书。他看见窦凝筝和裴劭娴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息。他的目光在裴劭娴脸上停了很久。
裴劭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铁匣上。那只铁匣里,装着她父亲七年前写下的遗书。
裴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铁匣抱紧了些,转身往皇城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裴劭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窦凝筝走在最后面。
他们一行人走到宫门前。裴度亮了牌子,宫门开了。可窦凝筝和裴劭娴没有牌子。裴度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他从袖中摸出两枚小木牌,递给守门的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
内侍接过木牌,看了窦凝筝和裴劭娴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窦凝筝跨进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劭娴。裴劭娴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抬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宫门。
早朝已经开始了。
窦凝筝和裴劭娴站在偏殿的廊下,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正殿里天子的声音。朝臣的奏对声嗡嗡地传来,听不太清,但裴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压过了所有人。
“臣大理寺卿裴度,有要事启奏陛下。”
天子开口了:“裴卿所奏何事?”
“臣查元和元年沈约谋逆一案,查得此案系李湋一手构陷,案卷被篡改,原案不实。臣已取到刑部旧档库所存元和元年原始卷宗,以及当年复核此案的大理寺司直裴谏的遗书。裴谏遗书载明,沈约案卷系被胁迫签字,沈约并无通敌之实。”
正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陆秉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有异议。裴大人所呈卷宗,来源不明,是否属实证,尚待勘验。且裴谏遗书系其女裴劭娴所藏,裴劭娴与沈约之女沈凝筝素有往来,此遗书是否出于裴谏亲笔,亦有疑窦。”
裴度的声音不疾不徐:“陆少卿所言差矣。原始卷宗上有李湋亲笔批注,有裴谏签字,有刑部旧印。卷宗自元和元年封存于刑部旧档库,从未启封。陆少卿若疑卷宗有假,可请刑部堂官当朝勘验。”
正殿里又是一息安静。
天子开口了:“裴卿,你所呈卷宗,可当殿呈上。”
裴度把铁匣捧到御前。内侍接过,呈到天子的案上。天子打开铁匣,取出那卷油布包着的卷宗,一页一页翻看。正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天子把卷宗放下。
“裴卿,你这份卷宗,朕看了。元和元年,李湋确实改了案卷。沈约的谋逆罪名,不实。”
正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天子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但朕有一事不明。裴卿,你方才说,荐书来源不明。荐书是谁写的?”
裴度沉默了一息。
“臣查得,元和元年沈约去南梁游学,荐书落款为‘建业崔氏’。”
正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臣交换了眼神,有人在翻袖中的笏板,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天子抬起手,殿上安静下来。
“建业崔氏,是何人?”天子问。
裴度跪了下来。
“建业崔氏,系先帝朝建业名士崔衡。崔衡已于元和二年病故于建业。其子崔澹,七岁入长安,改籍贯,换名字,考科举,入朝堂。崔澹即当朝首辅。臣查得,崔衡当年替沈约写荐书,系出于朋友之义。沈约通敌之说,并无实证。”
正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息,才有朝臣低低地议论起来。有人看向裴度,有人看向殿外,有人把笏板攥紧了。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水烧到将沸未沸时的响动。天子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看着案上那卷卷宗,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裴卿,你方才说,崔澹是建业崔衡之子。崔衡是南梁人。”
“是。”
“崔澹七岁入长安,改籍贯,换名字。此事先帝知道。先帝用他,是因为他恨南梁。可如今你告诉朕,崔澹的父亲替沈约写荐书,而沈约案是冤案。那崔澹的父亲,又是什么人?”
裴度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崔衡是南梁人。可他替沈约写荐书,是出于私谊。沈约案发后,崔衡病故于建业,并未参与任何谋逆之举。崔澹入长安之后,替大唐守了十年江山,查李湋案,清李湋党羽,从未有过二心。臣查了三个月,查到的每一条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抬起头。
“崔澹没有反。”
天子没有说话。正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天子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崔澹没有反。可他瞒了朕十年。”
陆秉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陛下,崔澹隐瞒籍贯,欺君罔上,按律当革职查办。即便他无反意,此罪亦不可免。请陛下下旨,将崔澹革职拿办。”
裴度开口了:“陆少卿所言,臣不敢苟同。崔澹隐瞒籍贯,确有欺君之嫌。可先帝当年知道此事,却未追究。先帝用崔澹,就是因为崔澹是南梁人。陆少卿若以欺君之罪论处崔澹,那先帝当年的决断,又该如何?”
陆秉往前一步,声音更硬:“裴大人,先帝知情归知情,律法归律法。《唐律》有载,隐瞒籍贯、欺君罔上者,除名。崔澹为官十载,欺君十载。此罪不因先帝知情而免。裴大人拿先帝出来压人,难道是在指先帝失察?”
裴度抬起头,看着陆秉。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陆少卿,崔澹为官十载,清李湋案,定朝局,功在社稷。先帝知他出身,却用他为相,正是因为先帝知道崔澹不会反。若崔澹有反意,李湋案中他与李湋同为朝臣,为何要冒死查李湋?若崔澹有反意,他做了十年首辅,朝中党羽遍布,为何要在天子面前主动承认自己是南梁人?陆少卿拿欺君之罪说事,可崔澹若真要欺君,他大可以一辈子不说。他说了,就是因为他不想再瞒。”
正殿里安静了一息。陆秉的脸色变了变,退了半步,没有再开口。
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裴卿,你方才说,裴谏的遗书是谁呈上来的?”
裴度顿了一下。“是臣的侄女裴劭娴。臣兄裴谏之女。”
天子沉默了一息。“传她上殿。”
内侍传话下来。窦凝筝站在屏风后面,看见裴劭娴的身子僵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裴劭娴。裴劭娴的嘴唇在抖,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可她没有动。
窦凝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去。”窦凝筝低声说,“你爹等着你。”
裴劭娴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窦凝筝的手,整了整衣领,从廊下走出来。她走进正殿,跪在裴度身侧。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着,目光落在天子的案上。
“民女裴劭娴,叩见陛下。”
天子看着跪在殿下的裴劭娴。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裴谏的遗书,是你呈上来的?”
“是。”
“你父亲当年为何要签那个字?”
裴劭娴跪在地上,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湋拿民女的命威胁臣父。臣父若不签,李湋就会杀了臣。臣父签了字,是为保住民女的命。”
天子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案上的卷宗合上,抬手让内侍收起来。
“裴卿,你把卷宗留下。崔澹的事,朕自有裁断。”他顿了一下,“今日早朝,先散了。”
内侍高呼“退朝”。正殿里响起朝臣起身的窸窣声,脚步声往殿外涌来。窦凝筝退到廊柱后面,避开散朝的官员。她看见裴度抱着铁匣从正殿里走出来,裴劭娴跟在他身后。裴劭娴经过廊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窦凝筝,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裴度走到窦凝筝面前,停了一步。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天子留了我。我在偏殿候着。你们先回去。”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看着裴度转身走进偏殿,铁匣抱在怀里。她转身往外走。裴劭娴没有跟她一起走。裴劭娴站在正殿外面,看着偏殿的方向,站了很久。
窦凝筝走出宫门,站在长安的街上。阳光照在朱雀大街上,暖的。她往崔府的方向走。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快。可她攥着玉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走到崔府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府门关着,门楣上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旧铜色。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她往正堂走。正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崔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盘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如罗网。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他看见窦凝筝站在门口,手里的黑子停了一息。
“回来了。”
“回来了。”
窦凝筝走到他面前,坐下来。她看着他手里的黑子,开口了。
“沈约的案子翻了。裴谏的遗书呈上去了。裴劭娴在殿上说了话。天子把卷宗留下了。”
崔澹把黑子放在棋盘上。他没有说话。
“陆秉弹劾你欺君。裴度替你辩了。天子说,他自有裁断。”
崔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裴度呢?”
“天子留了他。在偏殿候着。”
崔澹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他没有落子。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窦凝筝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案前,对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窗外,长安城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墙,照在正堂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