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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赌坊 “陆秉要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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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的手在抖。
骰盅揭开,又是小。他面前那一小摞铜钱又薄了一层。他骂了一句,把剩下的钱往前一推,押了个大。骰子在盅里转,他的眼睛盯着盅盖,可耳朵在听别的动静。
三天了。那个穿深灰短褐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每天这个时候来,什么也不做,只喝茶。他的茶杯永远是空的,可他的手一直端着。周文远知道那是什么人。他见过那种人。在刑部旧档库外面晃了三年,不说话,不拿刀,可你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你回头的时候,他永远在喝茶。
周文远又输了一把。他把桌上的钱一收,站起来要走。
就在这时候,门帘掀了。
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走进来。包头的粗布遮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赌坊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抬头。可周文远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她的站法不对。寻常赌客进门,先看桌子,看哪张桌手气好。她不看桌子,她看人。
她朝他走过来。步子稳而快,不像是来找乐子的。她走到他斜对面那张长凳前,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嗑瓜子的粗壮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周文远攥紧了钱袋。他看着那个靛蓝布衫的妇人。她也在看他,眼睛很冷,像冬天的井水。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
“陆秉要杀你。”
周文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没有动。手攥着钱袋,指节发青。他盯着窦凝筝,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窦凝筝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
“卷宗交出来。有人保你。”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窦凝筝说,“你只要知道,陆秉的人今夜会来找你。你若不交,他们拿到东西之后,你的命就没了。”
周文远的眼珠转了转。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赌坊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窦凝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穿深灰短褐的男人,正低着头喝茶。可他的茶杯是空的。
窦凝筝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人,你认识?”她问。
周文远点了点头,声音发抖:“三天前来的。他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我。”
窦凝筝没有再犹豫。她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周文远手里。
“卷宗在哪里?”
周文远攥着铜钱,手指在发抖。他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我随身带着。”
“给我。”
周文远犹豫了一息。他往角落看了一眼,那个灰衣人还在低头喝茶。他咬了咬牙,蹲下身,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卷油布包着的东西,塞进窦凝筝手里。油布不大,窄窄一卷,外面缠着细麻绳。
窦凝筝接过来,塞进腰间,用衣襟压住。
“走。”她说。
周文远没有问去哪里。他从另一侧绕出去,混进人群里,很快消失在赌坊门口。窦凝筝没有看他。她转身往赌坊后门的方向走。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那个灰衣人还在低头喝茶,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可窦凝筝没有放松。她知道,赌坊里盯人的暗哨,不会只盯一个人的脸。周文远跑了,灰衣人未必没看见。她快步走到后门,殷月楼安排的婆子替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通着崇仁坊的另一条街。
窦凝筝从后巷绕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沿着坊墙走了半条街,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长安城西的一条大街,往北走两刻钟,就是大理寺。她加快脚步,腰间那卷油布贴着皮肉,硌得生疼。
走了大约半刻钟,她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她听见了。很轻,很稳,落地的重心在后脚掌。
窦凝筝没有回头。她把手伸进袖中,攥住了短刃的刀柄。前面是一条十字街口,街口有一间卖粥的铺子,已经打烊了,但门口支着油布棚。她走到棚子底下,停住脚。
脚步声也停了。停在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窦凝筝慢慢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穿深灰短褐的男人。瘦高,脸藏在幞头的阴影里。他站在暗处,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窦凝筝认出那个身量,和赌坊角落里那个灰衣人一样。
“你跟了我多久?”窦凝筝开口了,声音很平。
“从你进赌坊开始。”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哑,“陆大人让我盯着周文远。如果他把东西交给别人,就跟上那个人,把东西拿回来。”
窦凝筝没有动。她站在粥铺的油布棚下,手在袖中握紧了刀柄。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左右,十字街口没有其他人,巡夜的武侯不在附近。这人跟了她一路,从崇仁坊到西大街,选在这种地方动手,是算好了没有旁人。
“你是陆秉的人。”窦凝筝说。
“交出来。”那人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窦凝筝没有退。她把短刃从袖中抽出来,刀尖朝下,贴在腕侧。她看着那人,开口了。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崔相的夫人。”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杀过人。”
那人停住了。他看着窦凝筝手里的刀,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陆大人只让我拿东西,没让我伤人。可你若不给,我就没法回去交差。”
窦凝筝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心里在算时间。从这里到大理寺,她若甩开这人,大约要一刻钟。可这人不会让她甩开。她若在这里动手,赢了也走不了多远,陆秉的人不止一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没有退,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是本能地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停住了。
窦凝筝又走了一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短刃贴在她腕侧,刀身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光。她没有举刀,可她的眼神让那人想起一件事,这个女人在去年李湋劫狱的那个夜里,一个人割断了十几匹马的缰绳,站在大理寺狱门口挡住了李湋的人。
“你回去告诉陆秉,”窦凝筝说,“东西被崔府的人拿走了。他若问是谁,你就说是我。他若问东西在哪里,你就说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很久。窦凝筝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你让我回去报信,陆秉第一个杀的就是我。”那人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你知道的。”
窦凝筝看着他。
“你只有一条路。”她说,“别回去。陆秉今夜等不到你报信,会以为你出事了,派人来找你。你趁这个空档走。长安待不了,就去别处。”
那人沉默了更久。夜风吹过十字街口,吹得粥铺的油布棚哗哗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窦凝筝。他的目光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窦凝筝没料到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放我走?”他问。
“因为你已经知道陆秉是什么人了。”窦凝筝说,“你知道他会杀你灭口,就不会再替他卖命。我赌这一把。”
那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幞头往下压了压,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没有跑,步子还是稳的,但每一步都比方才快了一些。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街口的暗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窦凝筝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别的脚步声。她收回短刃,转过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她走过了十字街口,走过了两条巷子,走进长安西大街。大理寺的门在街的尽头,灯火昏黄,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里像两团墨影。她走了一段,停下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根素桐的绣线。杏色的,很细,在月色里几乎看不清。她把绣线绕在指上,绕了三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素桐。我今天做了一件事。我拿到了一样东西。是李湋当年杀我爹的证据。我把它交给裴度了。你等着。等我把这件事办完,我就去会稽。去找沈九娘。去找你长大的那个绣坊。”
她把绣线收回去,贴在心口放了一息。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大理寺门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巷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
她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门房开了门。窦凝筝从腰间取出那卷油布,又摸出裴度临走前留给崔澹的那枚令牌,递了过去。
“我要见裴大人。现在。”
门房看了令牌一眼,脸色变了。他转身往里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窦凝筝站在大理寺的门廊下,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攥着那卷油布,掌心全是汗。
不到半刻钟,门房跑了回来。
“裴大人请您进去。”
窦凝筝跟着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两进院子,走到最里面一间值房前。门开着,裴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看见窦凝筝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崔夫人。”
窦凝筝走到案前,把那卷油布放在案上。
“元和元年的原始卷宗。”
裴度看着那卷油布,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拆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边缘磨损,字迹模糊,但每一页上都盖着刑部的旧印。最上面一页,是元和元年沈约案的原始报呈,落款处有李湋的批注,还有裴谏的签字。
裴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窦凝筝。
“崔夫人,你今夜来,是替崔相来的。”
“是。”
“崔相知道这东西交到这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
裴度沉默了一息。他把卷宗重新卷好,用油布包上,放进案边的铁匣里,落了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下。
“崔夫人,明日一早,我会把这份卷宗连同裴谏的遗书,一起呈到御前。天子若看,他就再也捂不住了。”
窦凝筝站在案前,看着他。
“裴大人不怕天子怪罪?”
裴度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
“下官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的职责,是查案,不是称圣意。”他停了一下,“先帝临终前跟下官说过一句话,‘崔澹没反,永远别翻这条旧账。’先帝的意思是,让下官保崔相。可先帝也说过另一句话,‘若有一天,沈约案翻过来,你要替朕把该还的还了。’”
他走到案前,把铁匣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下官查了三个月,查到了沈约是冤枉的。下官今夜收了这份卷宗,明日就把该还的还了。”
窦凝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
“裴大人,陆秉的人今夜跟过我。”
裴度停住了。
“他从赌坊一路跟到西大街。我甩开他了。可他知道卷宗不在周文远手里了。”
裴度沉默了一息。“陆秉今夜就会知道。”
“对。”
裴度把铁匣子放在案上,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剑。他把剑放在案上,看着窦凝筝。
“崔夫人,你今夜不要回崔府了。”
窦凝筝看着他。
“陆秉知道你拿了卷宗,他不会等你回府再动手。他会今夜就去崔府,以‘崔澹指使家眷抢夺刑部卷宗’的罪名拿人。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窦凝筝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短刃。
“崔澹在府里。”
“下官知道。”裴度说,“下官今夜会派人在崔府外围守着。陆秉若今夜动手,下官的人会拦住他。只要撑到明日早朝,下官把卷宗呈上去,天子只要看到卷宗,陆秉就来不及了。”
窦凝筝看着他。她想起崔澹今夜说的话,卷宗拿到之后,不要回府。直接去大理寺。他早就料到这一步了。
他让她活。可他在府里等死。
她开口了。
“裴大人,我不回府。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日呈卷宗的时候,我要在场。”
裴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窦凝筝转身走了。她走出大理寺的门,站在长安的街上。天边泛着一线青灰,快亮了。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玉哨。玉很凉。她攥着它,想起成亲那天他把玉哨放在她掌心里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稳,掌心很暖。他说,他等了她十年。
她攥着玉哨,攥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收回袖中,往东市的闻弦馆走去。
殷月楼那里,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