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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查 他们在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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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的人来了半个月。
春天来了。长安城里的槐树抽了新芽。朱雀大街上的人换了薄衫。卖胡饼的摊子重新支起油布篷,锅里的水汽混着槐花的香气升起来。窦凝筝走在街上,手里提着一包新买的绣线。殷月楼让她帮忙带回去。她走得不快。阳光照在她肩上,暖的。
她走到闻弦馆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闻弦馆对面的茶棚下。灰青色的袍子。戴着一顶旧幞头。他看着闻弦馆的门。他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窦凝筝看着他的背影。她认得那个步态。每一步都一样长。落地的重心永远在后脚掌。和大理寺卿府上那些随从走路的姿势一样。
她站在闻弦馆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推门进去。殷月楼坐在正堂里,擦那架旧筝。她看见窦凝筝进来,放下手里的布。
“外面有个人。”窦凝筝说。
“我知道。”殷月楼说,“来了半个月了。每天这个时辰站在茶棚下。站半个时辰。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殷月楼说,“第一天我就让绿翘去乐坊给你送信。你没收到?”
窦凝筝愣住。“绿翘没来。”
殷月楼的手停了一息。“她今天也没来?”
“没有。今天我去乐坊取谱,周掌事说绿翘已经三天没去了。”
殷月楼放下手里的布。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上看了一眼。茶棚下那个人已经走了。她转过身,看着窦凝筝。
“你回去看看绿翘。”
窦凝筝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她走出闻弦馆,走在朱雀大街上。她走得很快。她走到乐坊。乐坊的门开着。周掌事在院子里清点乐谱。她看见窦凝筝进来,抬起头。
“绿翘来过吗?”
“三天没来了。”周掌事说,“我以为是病了。让人去她住处看过。门锁着。人不在。”
窦凝筝站在乐坊院子里。她转身走了。她走回府里。崔澹在中书省。她推开门。她坐在正堂里。那盘棋还在桌上。棋盘上摆了一半。她拿起一枚白子。她没有落子。她把白子攥在掌心里。她等。
傍晚的时候,绿翘回来了。
她站在府门口。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打过。她看见窦凝筝,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
窦凝筝走过去。她看着绿翘脸上的红印。她伸出手,把绿翘拉进府里。她让她坐下来。她给她倒了一杯茶。
“谁打的?”
“不知道。”绿翘捧着茶碗,手在抖。“三天前,我从闻弦馆出来,往乐坊走。走到东市拐角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把我拖进一条巷子。他们把我关了三天。”
“三天?”窦凝筝站在那里。“他们关了你三天?”
“对。他们问我,你每天去哪里。你见谁。你什么时候出门。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晚上睡在哪里。你白天做什么。”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绿翘说,“他们打了我。打了几巴掌。然后就把我关在一间小屋里。一天给我两个馒头。今天早上,他们把门打开了。他们说,‘你走吧。’我就跑了。”
窦凝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长什么样?”
“三个人。穿着干净。说话有条理。打我的时候,只打脸。不打别的地方。”绿翘说,“姑娘,他们不像坏人。他们像是听人吩咐的。有人告诉他们,‘别伤她,吓唬吓唬就行。’”
窦凝筝看着绿翘。她开口了。
“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出门。”
绿翘点了点头。她喝了那杯茶。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窦凝筝。
“姑娘。他们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问我,‘沈凝筝和南梁还有没有联系。’”
窦凝筝站在那里。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我说姑娘早就断了和南梁的关系。我说姑娘现在是崔相的人,是大唐的人。我说姑娘每天弹箜篌、教曲、做饭、过日子。没有和任何南梁的人来往。”
窦凝筝看着绿翘。她开口了。
“你答得好。”
绿翘走了。窦凝筝关上门。她坐在正堂里。她面前那盘棋还在。她拿起那枚白子。她把它放回棋盘上。
她想起那个站在闻弦馆对面茶棚下的人。灰青色的袍子。旧幞头。每一步都一样长。落地的重心永远在后脚掌。那是大理寺卿的人。她在大理寺卿府上见过这种步态。她不会认错。
大理寺卿在查她。他查她每天出门几次。见谁。去哪里。他在查她和谁来往。他在查她有没有和南梁的人联系。他在查她有没有在替南梁做事。天子下令查崔澹。大理寺卿顺便查了她。他把绿翘关了三天。他问她南梁的事。
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拿起那支旧毛笔。她蘸了墨。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在查南梁的事。”
她把那张纸折好。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天已经暗了。坊鼓响了起来。她站在窗前。她看见街角有一个人。灰青色的袍子。旧幞头。他站在街角。没有动。她关上窗。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
崔澹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推开门。他看见窦凝筝坐在正堂里。她面前那盘棋还摆着。他放下手里的折子。
“你还没睡?”
“等你。”
崔澹走到她面前,坐下来。他看见她的脸色。
“出什么事了?”
窦凝筝把那张纸推过去。崔澹拿起来。他看了一遍。他把纸放下。
“绿翘被关了三天。”窦凝筝说,“今天才放出来。他们问她,我每天见谁。去哪里。还问她,我和南梁还有没有联系。”
崔澹坐在那里。他没有动。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天子让大理寺卿查我。”
“对。”
“顺便查你。”
“对。”
崔澹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角那个人还在。灰青色的袍子。旧幞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我去找天子。”
“你去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让他停手。”
“他不会停。”窦凝筝说,“他如果不信你,你去说一百遍他也不会停。”
崔澹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
“那怎么办?”
窦凝筝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她站定。
“让他查。查完了,他就知道了。你是南梁人。可你也是大唐的首辅。你没有对不起大唐。我也没有对不起大唐。他查完了,就会知道。”
崔澹看着她。
“你不怕?”
“怕。”窦凝筝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凉。
“好。”
那天夜里,窦凝筝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她看着街角那个人。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另一个人来换了他。
窦凝筝看着那个新来的人。她开口了。
“他们要查多久?”
崔澹站在她身后。他看着窗外。
“查到他们查不出东西为止。”
“如果查不出呢?”
“那就一直查。”
窦凝筝站在那里。她看着窗外。街角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灰青色的袍子。旧幞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那枚白子。她把它放在棋盘上。
“那就让他们查。我们过日子。”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七来了。
他站在府门口。没有穿那件灰衣。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青布短褐。他看见窦凝筝出来,低声开口了。
“有人在查我。”
窦凝筝站在那里。
“他们去了平康坊。找我住的那条巷子。他们问了邻居。问我是谁。从哪里来的。做什么的。住了多久。”
“你怎么说?”
“我没有见他们。”沈七说,“邻居说我搬走了。他们信了。可我不能再住在那里了。”
窦凝筝看着他。
“你搬到哪里?”
“还不知道。”沈七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他们在查你身边的人。查了我。查了绿翘。接下来可能会查殷月楼。查沈九迟。查赵叔。”
窦凝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你走吧。”她说,“离开长安。去会稽。沈九娘在会稽。你去找她。你在那里等我。”
沈七看着她。
“你呢?”
“我留下来。”窦凝筝说,“崔澹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沈七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会稽。我在那里等你。”
他转身走了。他走在长安的街上。青布短褐。步子很稳。他走出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然后他走了。
窦凝筝站在府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官道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屋。她推开门,坐在正堂里。那盘棋还在。她拿起那枚白子。她把它放在棋盘上。
崔澹回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沈七走了。我让他去会稽。”
崔澹看着她。
“他们查到他了。”
“对。”
崔澹走到她面前,坐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查殷月楼。查沈九迟。查赵叔。”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窦凝筝看着他。
“让他们查。查完了,他们就会发现,我们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殷月楼是闻弦馆的馆主。沈九迟是一个孩子。赵叔是沈家巷的看门人。沈七是我爹的本家。我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大唐的事。”
崔澹看着她。
“如果他们查不出东西,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继续查。查到天子觉得够了为止。”
“那要多久?”
“不知道。”窦凝筝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崔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后悔吗?”
窦凝筝看着他。
“后悔什么?”
“嫁给我。如果你没有嫁给我,他们不会查你。”
窦凝筝看着他。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后悔。”
崔澹看着她。
“如果你没有嫁给我,我还在乐坊里弹箜篌。我还在闻弦馆里擦筝。我还在平康坊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窦凝筝说,“我嫁给你。你在这里。你活着。他们查就查。我陪你。”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