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二章

      辞走后,千岁照常上班。在值班的时候,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点亮屏幕。每次有消息弹出,她都在第一时间点开,但要么是公众号推送,要么是领导在群里发的通知。

      休息日那天,千岁去了广州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天不能待在屋里。

      出了地铁,远远看见塔尖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白。千岁在塔底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向旁边,又缩了回来。

      风吹过来,掌心空空的,有点凉。

      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塔底下。辞说“要不要上去”,然后向她伸出手。她当时愣了,问“这是干嘛”,辞说“给我身份证,我去买票”。她翻出身份证递过去,辞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她问“你笑什么”,辞说“没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也是辞的农历生日。

      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

      电梯还是那么快,耳压一下子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旁边是空的。

      观光层上人不少。千岁找到一个人少的位置,趴在玻璃围栏边往下看。珠江和城市缩成很小的一片,车流像珠子一样在桥面上滚动。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花。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辞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谁都没说话。后来他慢慢伸出手,牵住了她。两个人的手都有点潮,但谁也没松开。她当时说“现在好点了”,其实心跳快得厉害,只是不想让他看出来。

      下行的电梯里,千岁低头打开手机,在和辞的对话框里慢慢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自己去了一趟小蛮腰。上次你牵我手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现在告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一次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捏在手里。电梯到了底,她走出来,外头的热气扑了一脸。

      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拿起来看。

      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

      ---

      广州的天总是不够蓝,灰灰的,像蒙着一层水汽。云压得很低,雨迟迟不来。千岁走到窗前,心想,珠峰现在是什么天气?他会不会走到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其实有没有信号都无所谓,反正他也不会给她发。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北京。想念北京那种干燥的、痛快的热。想念颐和园的风。想念自己住了四年的那个小房间。

      她翻出辞之前发给她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景是她学校门口的校名石。千岁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他的手指、他的衣领,还有他身后那片熟悉的围墙。她忽然发现,辞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纸屑还是灰尘。她盯着那个小白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个傻子。跑到我学校门口去拍照,衣服都没弄干净。

      她退出照片,看到自己和辞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一次吧”。没有回复。她往上翻了翻,翻到好久以前的一条。那时候她还在广州刚入职,有一天上完夜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辞发来一句:“今天下班路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她说“没有”。辞说:“那我来给你讲一个。”然后他发来一段他在地铁上看到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就是有人把伞落在了车上。但辞的描述特别认真,认真得让千岁觉得自己被小心翼翼地哄着。

      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把辞想得太强了。总觉得他可以自己消化所有情绪,总觉得他不需要被照顾。可其实辞也会累,也会怀疑自己,也会在某个瞬间觉得撑不下去了。他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不说。他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等到实在放不下了,就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千岁把手机放下,去卧室打开衣柜。她翻出辞送她的那条项链。心形坠饰安静地躺在盒子里,“love”几个字母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一下,没有戴。又放回盒子里,盖好,放在床头。

      她想等辞回来,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可她没有把盒子收起来。她让它就放在那里,放在自己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千岁重新登录游戏。她把角色开到落霞峰,站在她和辞确认关系的地方。那时候辞说“因为这个游戏让我认识了你”,然后单膝跪地,举着求婚花束。她当时说“傻子,以后请多指教”。后来那个傻子真的就一直“多指教”到了现在。

      千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好友列表,点开辞的头像。那个灰扑扑的名字她每天都要看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期待它亮起来。可它始终灰着。

      她忽然想起流萤走之前说的话:“你的眼里有其他的风景,而他的眼里只有你的背影。”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一点。辞一直在看她的背影。她走得快,他就追。她停下来,他就等着。她回头看的时候,他就装作在看风景。后来她终于不回头了,他就把所有的注视都收进截图里,一张一张,存在梦岛里。

      千岁给辞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她打了很久,打打删删,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等你回来。不催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她冲过去拿起来。

      是一条天气推送。明天广州有雨。

      千岁站在客厅中央,头发还在滴水。她忽然觉得心被轻轻攥了一下,不算疼,就是酸。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她吸了吸鼻子,去拿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千岁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那天晚上,千岁靠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大多是同事转的医院公众号,还有小确幸发的几张警校操场落日的照片。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快要退出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是辞。

      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珠峰,粉色的晚霞铺在天空里,前景是空旷的坡地,除了碎石和风,什么都没有。珠峰就立在天边,小小的一个尖,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明明是世界上最巨大的东西,看起来却那么远,那么安静。

      配文写着:“看,这里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定位:日喀则市·珠峰大本营绒布寺。

      千岁把照片点开,放大,又缩小。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来。可照片里没有他。没有他的手,没有他的影子。只有山,和天,和那片晚霞。

      他说“看”。在跟谁说呢?是跟她吗?还是只是说给风听,说给那座山听,说给这个世界上他以为已经没有人在等的自己听?

      千岁把手机按灭,又打开。点进和辞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看到了。”

      发出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敢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对话框上方出现了一行浅灰色的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千岁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行字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没有消息。

      千岁等了一会儿。没有。她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个状态确确实实变过,不是幻觉。他在。他就在手机那头。他打了字,然后删掉了。

      千岁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她想象他那边的画面: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风很大,气温很低。他裹着羽绒服,坐在某个能收到信号的角落,对着她那一句“我看到了”,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他可能会抬头看一眼远处,那里正被最后的晚霞烧成一片。他也可能只是看着屏幕,看着她的头像,像在等自己把话想清楚。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过来。

      千岁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还亮着,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她下巴上。

      她没有再发第二条。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再发一句,他会把手机收起来,连“正在输入”都不再出现。那行消失的小字,就像一条线,证明他还在。她不能把这条线也扯断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种时候,她总是会想到师父。于是她给流年发去消息:“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安慰不了他。”

      流年回得很快:“你都安慰不了,我更不行。这种时候,要不你别劝了,直接过去?”

      千岁犹豫了:“我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流年回,“等他自己想通?他要是想得通,就不会说要去珠峰这种话了。千岁,你听我的,去北京,别等,陪着他,留住他。”

      千岁没回。她盯着流年最后那句“留住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她打开微信,看着辞的头像。

      那张照片她太熟悉了。是单位团建去北海那次拍的。那阵子她刚入职没多久,科室组织去海边玩了两天。傍晚自由活动,她一个人沿着沙滩走,脚底踩在湿沙子上,凉凉的。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辞”字。写完自己都愣住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拍了张照。回到酒店,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给辞发了过去。

      辞那会儿回得很快:“写得不错。”千岁说:“随手写的,你不许笑。”辞说:“没笑。”然后就没下文了。千岁也没再问。

      后来她发现辞的头像换成了那张照片。裁得挺好,把旁边一个路人踩出来的脚印都截掉了,只剩那个“辞”字孤零零地待在沙地上。千岁说“你一个男的怎么总用这种头像”,辞说“我喜欢”。她当时没多想。直到某天聊起头像的事,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我就不用这个头像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千岁记住了。

      再后来,北京下了一场大雪。辞那天专门去了故宫,在雪地里用手指写了“千岁无忧”四个字,拍照发给她。她说“你也不嫌冻手”,辞说“你换上”。千岁说“为什么”,辞说“礼尚往来”。她嘴上说着幼稚,还是换了。那张照片她存了两版,一版原图,一版放大后单独截出来的四个字。雪地很白,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怕被风吹散了。

      那天辞发来照片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这样我们就算互相写过名字了。一个在北海,一个在紫禁城。”千岁笑他:“说得跟定了终身似的。”辞没接话。

      所以很久之后,当她无意间在武器上看到那行刻字的时候,她先是一愣,然后很快想起来了。刻的是:“北海边,紫禁里,我爱你,不分离。”

      她问辞什么时候刻上去的。辞说:“打孔的时候顺手。”千岁说:“你就知道糊弄我。”辞说:“没糊弄,一直想写,那天正好有机会。”

      一个人在海边写了他的名字,一个人在雪里写了她的名字。他再把这天南海北的两件事,刻进同一句话里。这是他们之间最笨拙也最珍贵的约定。

      现在他的头像还没变,还是那张沙滩上的“辞”。千岁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像要从手机里看出一个人来。她这样安慰自己:应该还好。应该,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可脑子里乱得厉害,翻来覆去,最后又坐了起来。自己和辞,会不会也变成天晴和清秋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越想越深。

      千岁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清秋发了过去:“清秋,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我想问你件事。”千岁打得很慢,“你和天晴,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秋那边沉默了几秒。

      “都过去了。”

      “我想听。”

      又过了一会儿,清秋才回:“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谁都不说。他不说,我也不说。拖到最后,就散了。”顿了顿,又说,“后来有阵子,他叫我去青岛,说我一直待在信阳没什么发展。我没去。”

      “为什么?”

      “我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清秋发来一个自嘲的表情,“现在想想,是挺幼稚的。”

      千岁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千岁,你知道吗,”清秋继续说,“天晴这个人,比辞差远了。”

      “什么意思?”

      “辞至少敢飞过去找你,敢考到你的城市去,敢在你拉黑他之后还凑上来。”清秋打字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有棱角,“天晴呢?只会说。让我去青岛,说信阳没空间。可他自己呢?他根本就没到过信阳。他就待在他的青岛,跟我讲大道理。”

      信阳。

      千岁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去广州之后,天晴有一次问她近况。她说广州挺好的,就是离家远。天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去过的最南边,是信阳。广州啊,真远。”

      千岁当时没多想。可现在清秋说,天晴根本没到过信阳。

      “清秋。”千岁重新拿起手机,“天晴跟我提过信阳。”

      “什么时候?”

      “我去广州之后。有一次我问他出过远门没有,他说,'我去过的最南边,是信阳。'”千岁顿了顿,“还说,广州真远。”

      清秋没有回。

      “我以为他是出差路过。”千岁继续说,“可你说他没到过信阳。那他为什么说自己去过?”

      “他真说过?”清秋的语气变了。

      “真的。他还说信阳冬天冷,雨多。说他认识的人在那里待过,总不记得带伞。说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我没和他说过我不带伞。”清秋打得很慢,“但他知道。他总是知道。”

      千岁的心提了起来,另一个念头突然冲进脑海。

      “清秋,你去看看。”她说,“我之前收到天晴的那幅画,画框背面夹层里有张明信片,写的是对我和辞的祝福。他送你的画,你有没有拆开看过?”

      清秋没有回。

      “画和框中间,你拆开看看。”

      几秒后,清秋说:“我在拿。”

      然后是沉默。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清秋的消息来了。

      一张照片。

      千岁点开。拆开的画框里,画纸背面贴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的背影。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披散着,微微抬头看天。

      是清秋。

      “照片背面有字。”清秋又发来一条。

      “写了什么?”

      清秋把字打了出来: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离。”

      千岁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地一下。

      “清秋……”

      “我一直以为他连见我的勇气都没有。”清秋说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原来他来过。他只是,没让我知道。”

      “他还说信阳没发展空间。”清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他来过信阳。他到过我家楼下。他什么都做了,就是没告诉我。”

      千岁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去找他。”她说。

      清秋没有马上回。过了很久,才说:“我们已经错过了。”

      千岁不知道再说什么。她知道清秋的性子,看着随和,可一旦认定了某件事,谁也拉不回来。她说“错过了”,就是真的觉得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千岁又看到了清秋发的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认识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你是别人眼里的大神。现在我也是别人眼里的大神了,你却不在了。我啊,玩着玩着这个游戏,就老了。”

      千岁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她知道这条微博不是发给她看的。

      第二天清秋在微信上对千岁说:“那幅画我拿出来了。照片也收好了。”

      千岁问:“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清秋说:“不知道。先放着吧。都放了好几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千岁还想说什么,清秋已经岔开了话题:“你最近和辞怎么样了?别老操心我的事。”

      千岁便把辞的情况大概说了。没说太细,只说辞最近状态不好,自己又帮不上忙,心里着急。

      清秋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千岁,你听好了。”

      “你说。”

      “别学我。别觉得时间还多,觉得对方会一直在。不会的。”清秋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有些人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了。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辞为你做的,比天晴多,也比天晴狠。他能飞半个中国,考到你的城市去。这样的人你要是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别等。”清秋最后说,“别像我一样,傻到连他来过都不知道。”

      千岁坐在床沿,眼泪流了一脸。她打出一行字:“清秋,辞他一个人出去散心了。”

      “去找他啊。”清秋回得很快,“去他散心的地方。”

      “他去珠峰了。”千岁说,“那么远,我怎么去得了。他也没叫我去。”

      “千岁。”清秋的语气重了起来,“你以为天晴当年叫我,我为什么没去?我就是觉得女生需要矜持,他都没来见我,我为什么要主动。可事实上他来了。而我呢?我什么都没做。他以为我不想去。我以为他不会来。”

      “你现在像谁?”

      千岁没回。

      “等你觉得他会回来的时候,他可能就不回来了。”清秋说,“别像我一样后知后觉。”

      千岁盯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想了很久,她只打出一句:

      “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就和他说清楚。”

      清秋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清秋只回了一个字。

      千岁道了晚安,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盘算着,等辞从珠峰回来,就把所有话都摊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