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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调香师 「Viet ...

  •   柑橘园里新辟了一处调香室。

      按照愣头青的说法,他家雷厉风行的老大失恋后终日沉迷调香,试图从极致的纯粹里,找到摆脱忧愁的路,一车有一车的花料推进调香室,奢靡之极。

      阮清堂说他人老了爱幻想。

      “前辈,这爱好跟你爱打桥牌一样,怎么扯上情情爱爱了,小心输了赔光奖金。”

      他家少爷嘴犟还死不承认,最爱拉人下水。

      “少爷要是承认,我明天就广散千金,给你攒德行,祝你羽化登仙去。”愣头青调侃道,每次他说完玩笑话,阮清堂便沉默,专心致志捣鼓手中精油脂膏。他习惯了,给自己台阶下说他败家不孝。

      阮清堂不应和,任老头子自我表演。

      分离半年有余,他调了上百种香,倚着柑橘园和水塘,这百种香绝大部分是柑橘调和水生调,淡香水,他用来模拟柑橘园的香氛。

      柑橘调易散不久留,阮清堂希望调出柑橘园的整个夏季,法尔默没有橘子丰收季,要是他调到香能香远益清到红海岸。

      想来也不算白相遇一场。

      香水的名字他想好了。

      「莉莉丝Lilith」

      •Lilith&Nature.2001/4/15
      •Eau de Toilette 5%-15%
      •7ml
      -橙花ORANGE BLOSSOM
      -帕拉迪松paradisone®️
      -叶醇
      -苯乙醇
      -β-紫罗兰酮
      -甜橙精油
      ……

      阮清堂用方形玻璃瓶装好第七次实验样本,压好喷头,按了一泵试香——看来需要多调试几回。

      “这款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我觉得都一个样。”愣头青深吸一口气,“比上一瓶甜一些。”

      “不一样的。”阮清堂收拾好瓶瓶罐罐,把失败品装进恒温室保存,“这次用的橙花是海棠柑花,上次的是八房柑花,加了还加了新的材料,不一样。”

      “老大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阮清堂干笑一声:“狗屁,就知道奉承我,我白解释了。”

      “您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阮清堂戴上手套,没好气的应和,“没有死变态缠着,做什么事情都顺心。”

      阮清堂把新企业的管理权交给Ash,换得浮生半日闲,股份在他手里,那厮想如何改造,最后都要还给他。Ash给自己过分自信,挖墙脚这种事情要是能成,他公司里的人早跑路了,这个公司不过是挡箭牌,他背后另有企划。

      “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定在几点?”

      “下午三点,落地正好休息,第二天谈生意。”

      “前辈就想着休息,合作商也不是人,订个这么晚的机票。”

      “三点还晚,老大你真不怕上班的打死你。”

      阮清堂专跟愣头青调笑:“前辈,伤筋动骨一百天,人家病还没有好……”

      愣头青受不了他的磨磨唧唧,直接回怼;“断臂都枯木逢春了,您老还大病初愈?没事多吃点钙片补补身体。”

      “嗯。”

      “你又来,没个正经样,觉得闲我去给你找个男朋友,总是拿我逗笑,只怕会气出毛病。”

      “我错了前辈。”

      愣头青捂额无措,离开调香室,留在里头纯属自找苦吃。

      阮清堂出院后没闲着,一边准备重写毕业论文,一边满世界飞谈合作,闲暇时间待在调香室里萃取精油调制香水,实在累了倒头就睡,如此重复人生。他家这位少爷病后似乎要探索化工领域,专业不对口,跑的十几家企业无一不是药企或原料厂。

      今天下午去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怕无意间从事违法乱纪的事了。可转念一想,阮清堂一直在尝试破黑转正,阳光之下的东西,大抵不会碰。

      他回头望一眼,他家少爷又开始侍弄橘树。
      一只手推推车,摘成熟的橘子,送到Heaven House给孩子们当饭后水果。

      今年开春时,阮清堂新栽了十几颗橘科树,台湾香檬花、文旦柚花、金桔花、八房柑花和椪柑花,他特意画了张地图标注那片区域是什么树,以防自己施错肥,树烧根死一片。

      中午十二点,坐车伦敦希斯罗机场候机,十四个小时的路程想来无聊,他上车前从书柜里挑了本薄册子,想着无聊时翻翻,不料随手一拿,捡了本西语诗集,找了翻译才知道是博尔赫斯的诗。

      不待他想书是谁买的,几张草稿纸掉到他腿上,笔画字迹,知名不具。

      第一句是他曾经对越青说过话。
      “我们之间的时差是六个小时”

      「Le décalage horaire entre nous est de six heures.」

      纸上的法文写了又划,最终只保留第一句。
      接着草草几句。
      「我们之间的时差是六个小时
      意味着我想你时
      你要隔六小时才能知晓
      晓看一朵暮色的云
      你要隔很久很久才看见

      挪威山上自由的高风
      是否向你倾诉过我苦涩的自由
      半岛迟来不滞的雨季
      是否教你握紧我颤抖的双手

      不必为我行至红海岸
      向世人证明求证你我之间的距离
      是负,是零,还是上仰下俯的眼眸

      不再亲近你节日般光彩的面容
      没有爱情
      没有时差
      没有我」

      「to Dean」

      越青划掉Dean,在旁边重新写了方方正正的

      “阮清堂”

      飞机还有十个小时落地,阮清堂合上诗集,无心再读,他收整好的情绪被两行字翻箱倒柜,既如此,不如长睡不起。

      他不该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去就不会拿到博尔赫斯的诗集,也就翻不到迟来旧爱。

      他不愿多谈过去,决裂得如此彻底,除非山无棱天地合,不然他们没有复合的可能。

      •
      布宜诺斯艾利斯

      谈判很顺利,签下协议后,阮清堂打算逛一逛博尔赫斯笔下的潘帕斯草原,南美他第一次来,顺道买些纪念品寄给小宝也是好的。

      他创办的实验室正常运转中,没有被Ash发现,也多亏挂名在阮清越名下。金融他不敢也不能再染指,多插足一脚,Ash的跟踪紧跟而至,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调香时,他为了延长后调,造一点冷韵,特意在调香时加了paradisone,结果适得其反,这味想香和其他物质结合,反增了橙花的柔面,他加的苦橘全被压住。

      阮清堂听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种木材叫愈创木,他在法尔默买不到好材料,这次来正好找块老木材炼香。

      翌日下午一点,他一个人走到圣特尔英集市找木材,这里的街道和胡志明市不一样,风燥热,卷带起尘埃,尘埃里菜料花香浓郁。

      「没有原木吗?」阮清堂望着一摊的雕刻品发愁,「或者您知道哪里有卖?」

      摊主一边比划推荐其他商品:「你买了也过不了海关,最多一小截」

      阮清堂会了他的意思,冤大头买下几个首饰品,摊主笑了两声,打电话叫人领他走。他无奈,一路跟着黄毛小子走出集市。

      黄毛小子:「你是走私的吗?」

      阮清堂眉角微弯:「小朋友觉得是就是」

      黄毛小子笃定:「我觉得是,这一带走私的人很多,不过你只要一截木头的话,机票钱不会亏吗?」

      阮清堂摇头:「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小黄毛:「哥骗人,你看上去吃了很多亏的样子」

      阮清堂半握自己的右臂,笑一点点淡去,默默走完后半程路。

      小黄毛家在一片青柠园里,郁郁葱葱的果树后,别墅影子绰约朦胧,满院清芬勾起几多美好回忆,一路走一路看,时而上坡时而冲坡,蛇形好一段距离,他曾经做过阴暗勾当,怀疑小朋友要卖了他无伤大雅。

      「辛苦你咯,因为我不能走正门,所以绕的路比较远。」小黄毛自己气喘吁吁,赚两份钱不容易,「你要不要歇一歇,我累了,一会儿再走吧,我请你吃果子」

      「那好,我不急」

      「你吃不吃果子?」

      「不吃柠檬」

      「挑剔,我冒着风险给你摘的,不识好歹」

      小黄毛抱着青檬细嚼慢咽起来,阮清堂坐在草地上,捡起一枚落地果,指尖轻轻掐入果皮,油脂丰富,是炼制精油的好材料。他问小孩青檬多少钱一斤,小孩说主家不买。

      「他们种来玩的,之前种给夫人,现在种给少爷,谁喜欢种给谁咯……你们这些有钱人,居然舍得拿一百颗青檬压5ml精油,好奢侈。」

      「那你带我来拿木头,主家不会责怪吗?」阮清堂摸了摸他的头,为他摘掉头顶的枯草「怎么想到做兼职的」

      「少爷人好,以前我不敢吃柠檬的,别人也叫你少爷吗?大热天戴手套热不热」

      「装酷的,很热」

      他不了解这一片的势力分布,不敢妄加揣测主家身份,坐了好一会,小孩吃了三个青檬,终于要走时,小孩连环顾盼,仿佛在找些什么。

      阮清堂的听力专门训练过,很快确认声音从西南来,距离太远他听不清话语,但能肯定,那人说的绝不是西语。

      「你家少爷吗?我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少爷人蛮好的,你要认识一下吗?他和你一样,都是亚洲人」

      阮清堂揉了揉他的发旋,催人赶路。

      不远处,青檬树下草帽连肩,斜光照墟落。

      “没熟的青檬没熟的瓜,会不会不甜?”

      阮清堂腕节一冷,眼眸上划过一簇光。

      “意思是什么?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中国的一句古谚语,不归柠檬本来就是酸的好像。”

      越青展颜一笑,树上的人抛果给他,他接了果,再把果抛到充满阳光和尘埃的薄暮里,一次抛一回接住,怀里青果没安置好,空中柠檬又要落。

      “daring,你掐果了吗?我身上都是柠檬的味道?”

      青檬摔在耳边,他空出一只手抚脸接住,落在掌心间的果子啪嗒响了一声,轻飘飘溢散的果油溅到他眼眶里,越青嗔怪一声,又叫了声daring。

      「你看,我没骗你吧,少爷是亚洲人,亚洲人不都在异乡为手足吗?」

      阮清堂不语,拉着小黄毛去木头去。

      「你不是人啊?亚洲人……」

      「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听不懂中文」小黄毛挠头「不过青檬挺好吃的,及时吃就不会坏了」

      「好啦好啦,快走吧」

      阮清堂缩着腰走,只记得夕阳的光太猛烈。

      下坡的路难走小黄毛三步一回头,生怕自己的顾客翻跟头,逆着光,他无意间看见阮清堂锁骨上的纹身,一长串字母,和少爷的一样。

      「Viet Thanh是你讨厌的人的名字吗?」

      「爱人的名字」

      「奇怪,少爷说刻在锁骨上的,是恨的人的名字」

      阮清堂不想找愈创木了。

      天海海北,怎么都在他的橘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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