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失序［星际ABO］》江上浮灯

1、重逢 “殿下，我

　　　联邦首都星进入冬季后，天就很少真正亮起来。
　　不见阴云沉雨，这座城市的昏沉天光，来自上空那道终年不散的巨大轨道防护网。
　　战争结束后，联邦政府没有拆掉它。据说这是为了防止边境星域再次发生突袭。但林千虞觉得，它更像是一块没有来得及撤下的伤疤。
　　清晨七点四十分，一艘银白色公务星舰从第三轨道港缓缓降落。舰身穿过城市上方的防护层时，舷窗外的光线短暂暗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明亮。林千虞靠在座椅里，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倒不是因为会议，昨夜首都星附近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轨道流星雨，防护网启动了两次，整栋研究员宿舍的窗户都跟着震。
　　不过这点动静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这几年战争留下来的动静，远比这个大得多。
　　“林先生，到了。”旁边有人提醒，林千虞抬起头。
　　星舰已经进入首都中央区。
　　高楼从云层间升起来，悬浮交通轨道像银色河流一样穿过城市。更远处，联邦中央政府悬浮在半空，那是一座由深蓝色合金和透明晶体建成的建筑，下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地基，整个主体由十二组反重力引擎托起。
　　远远看去，像一枚停在城市上空的巨大冷色星环。今天，这里聚集了来自星际政权的代表。
　　莱特帝国。
　　联邦。
　　持续了三年的边境战争终于暂时停火，而他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停战之后的事情。
　　“看起来比新闻里还吓人。”沈芋青站在舷梯口，看着远处的中央议政厅，轻轻感叹。
　　林千虞走到她身边。
　　“你第一次来？”
　　“第一次啊，鬼知道我这些年成天泡在实验室里，都快把人泡傻了。”
　　沈芋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我昨天还在想，要是帝国的人突然翻脸怎么办？”
　　“这里有十七层防御系统。”
　　“……”
　　“哦对了，还包括轨道拦截炮。”
　　沈芋青看他，“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林千虞笑起来。
　　“我只是告诉你不用担心。”Omega弯起眉眼，浑身散发出舒适柔和的气息，靠得近些，还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更担心了。”沈芋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中央议政厅。
　　自动门无声滑开，室内温度比室外高一些。脚下的地面铺着浅灰色金属板，墙壁上嵌着一整面星域投影，这是联邦目前最新的星图系统。
　　数百个星系以微缩光点悬浮其中，边境区域则被标记成大片红色，那是过去三年战争最激烈的地方。
　　林千虞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他曾经去过其中一些地方，有些星球后来已经没有了。也有一些，至今还没有从战争名单里被划掉。
　　“千虞，走了。”
　　沈芋青拉了他一下。
　　“嗯。”林千虞收回视线。
　　会议厅比林千虞想象中更安静，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悬浮在中央，每一个席位前都有独立的全息终端。参加会议的人只要抬手，就可以调出相应的星域数据、军备报告和科研档案。
　　联邦代表方坐在右侧，科研院的位置靠后。林千虞按照名牌坐下，他今天没有发言任务，只是作为中央科研院代表之一旁听。真正需要在会议上发言的人，是联邦军政府的负责人。
　　对面的帝国席位已经陆续坐满，帝国军装和联邦制服泾渭分明。隔着一张桌子，看起来像两支刚刚结束战争的军队。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林千虞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再次打开，空气明显安静了一瞬。
　　帝国代表团从外面走进来。为首的人林千虞认识，贺鸣岚，莱特帝国大皇子，也是此次帝国谈判团的主要负责人。
　　他看起来比新闻报道里更年轻一些，硬朗的五官给他增添了威严的气质，深色军装没有过多装饰，肩章和胸前的皇室徽章说明了他的身份。
　　贺鸣岚身后跟着几名军方人员，而在那群人里面，林千虞看见了另一个人。
　　贺以洲。
　　三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如今的莱特帝国二皇子。
　　林千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对面那个人应该已经忘了自己吧。
　　贺以洲在贺鸣岚身侧坐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会议很快开始，中央星域的全息投影升起，双方开始讨论停战后的星舰通行权以及星域航线规划。
　　这些内容都与林千虞无关，至少表面上无关。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林千虞抬头。
　　贺以洲正在看他。
　　隔着十几米，中间还有一层不断变化的星域投影，两个人的视线却准确撞在了一起。
　　林千虞没有躲。但坚持了几秒后，他还是没忍住先移开了视线，心里却慢慢浮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三个月里，贺以洲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仍然像“一个人”的帝国人。
　　他们之间有过一些很难定义的时刻，一些属于他们俩的，难于说之于口的秘密。
　　林千虞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资料。
　　“千虞。”沈芋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有没有发现……”她偷偷往对面看了一眼，“那个贺以洲一直在看你。”
　　林千虞手里的笔停住，“有吗？”
　　“有！”
　　“你看错了。”
　　“我眼睛还没瞎。”沈芋青说得很笃定，“而且他真的看了你好几次。”她又偷偷瞄了一眼。
　　“不过也正常。”
　　“什么正常？”
　　“你长得好看啊。”沈芋青脱口而出。
　　林千虞无奈地看她，“开会。”
　　“我知道。”沈芋青压低声音，“所以我才说悄悄话。”
　　林千虞笑了一下，没再理她，可他的余光又忍不住往对面扫了一眼，发现对面Alpha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调节信息素手环参数。
　　Alpha低着头，身上穿着帝国深色军装，他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相比少年时期，眉眼变得沉敛冷峻，已然褪去少年时的青涩。
　　林千虞感觉自己的后颈的腺体在跳动，他今天没有佩戴颈环，只好抬手摸了摸腺体上的抑制贴。
　　可能是会议厅里人太多，受到信息素影响了吧，Omega只能这样心理安慰自己。
　　贺以洲已经收回目光，正低头听贺鸣岚讲话，彷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林千虞却没那么容易骗过自己，他知道，对面这个Alpha一直在看他。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中央议政厅外已经下起了小雨。首都星的雨并不完全来自自然，为了改善城市生态，联邦在上空设置了人工气候系统。雨水落下来之前经过空气净化层，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林千虞抱着资料走出会议厅，刚走到走廊，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林老师～”他回头。
　　顾霆从后面追上来，他今天穿的是联邦军部制服，这身深绿色制服更加衬得Alpha肩背宽阔，身形高挑，走过来时几乎把后面的灯光挡掉一半。
　　“走这么快干什么？”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林千虞肩上。
　　“回研究院。”林千虞看了一眼他的手。
　　“吃饭呢？”Alpha还在紧追不舍地提问。
　　“……好吧，我有点饿了。”林千虞浅浅笑着，露出顿感力十足的虎牙。
　　“那正好，一起！”顾霆搂住Omega肩膀的力度又加了几分。
　　两个人边说边往前走，落在不远处的人眼里，他们关系显然很好。
　　直到一道低沉男声传过来，“16号。”
　　身后Alpha的嗓音很轻，却穿过了整条走廊。
　　林千虞的脚步停住，顾霆也回过头。
　　走廊尽头，贺以洲站在那里。
　　窗外的人工雨幕落在透明玻璃上，城市霓虹被水光切割成模糊一片。
　　他身后的帝国代表已经走远，只有他还站在那里，没有追过来，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叫住他，男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林千虞。
　　顾霆心里涌起不悦：“哦~我知道你，帝国二皇子是吧，有何贵干？”
　　林千虞抱紧怀里的资料，指尖微微发冷。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没有听过。
　　16号，是那三个月里，他唯一拥有的身份。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它，可原来只需要一个人开口，那段记忆就会重新活过来。
　　林千虞慢慢转身，看着贺以洲，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照下漾开细碎的流光，像盛了一捧融碎的落日。
　　贺以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他又叫了一遍，“16号，好久不见。”
　　该躲的还是躲不过，林千虞只好口是心非道：“殿下，我们以前认识吗？”
　　贺以洲沉默很久。
　　“你说呢。”Alpha下颚紧绷。
　　不仅认识。
　　他还记得那年实验舱里的少年，记得那层玻璃，记得自己一次次失控的原因。
　　三年前，联邦的救援抵达时，他看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眼睁睁看着林千虞被救走。他没有阻拦，因为那时他想，只要他能活着离开就够了。
　　可如今再见，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人一旦放走，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林千虞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紧，他当然也记得贺以洲，可现在贺以洲却叫他“16号”，林千虞的思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贺以洲没有再说话，沉稳的军靴声顺着长廊传来。
　　一步，又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距离，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千虞微凉的手腕。
　　林千虞的呼吸停了一拍，熟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记忆仿佛被这一个动作骤然扯开。
　　三年前，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