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一话》十幺七

2、借问晚风 问问题

　　午后的日光温柔许多，褪去了初秋正午的燥热，薄薄一层暖金覆在教室的课桌上。窗外香樟枝叶轻晃，漏下细碎摇晃的光斑，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捎来一点草木的清淡气息，稍稍冲淡了尖子班常年紧绷沉闷的氛围。

　　下午是两节连堂数学自习，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埋首于题海之中，堆积的习题册叠得高高的，压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试卷，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没有人敢轻易松懈半分。

　　苏昼低头看着手里的校本习题，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微微蹙起了眉。

　　转来新学校的不适感，在这一节自习课彻底显现出来。

　　两地教材版本偏差很大，本校老师补充的拓展知识点、惯用解题思路，都是他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上午课堂匆匆记下的笔记零碎杂乱，很多衔接知识点断层缺失，导致几道压轴填空题和几何大题，他对着题干看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凌乱的演算步骤，一次次推导，一次次卡在同一个卡点。思路像是被死死堵住，无论怎么梳理，都绕不开关键漏洞。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影慢慢偏移，教室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苏昼抬眼，悄悄扫了一圈四周。

　　班里的同学大多自顾忙碌，每个人的学习节奏都快且紧凑，课间极少交流，更没有互相讲题的习惯。大家都是常年浸泡在高压学习环境里的学霸，心思全都扑在成绩和排名上，陌生的转校生，贸然开口打扰，难免显得突兀。

　　犹豫片刻，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身侧。

　　邻座的少年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安静垂眸刷题。

　　林砚辞的专注力超乎常人，周遭所有细碎动静似乎都无法干扰他分毫。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笔尖落下的字迹工整利落，卷面整洁得近乎完美，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冗余。阳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安静又安稳。

　　从中午落座到现在，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抬头张望，全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依旧是初见时那副清冷疏离、不好接近的模样。

　　苏昼心里微微迟疑。

　　对方看着冷淡寡言，生人勿近，大概率不爱被人打扰。可这几道题实在卡住太久，自学摸索根本找不到突破口，再耗下去只会白白浪费自习时间。

　　纠结良久，苏昼还是轻轻侧过身，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礼貌的温和：“同桌，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扰你一下？”

　　轻浅的嗓音破开沉寂。

　　林砚辞写字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漆黑平静的眸子抬过来，落在苏昼的脸上。眼底没有不耐，没有诧异，只有一片淡淡的澄澈安静，简单地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不是还骂我吗？”

　　近距离看，少年的眉眼愈发清冽干净，神色淡然，却并不冷漠刻薄，只是天生少了几分烟火气。
　　“ 跟那扯不上关系，学习是学习，那是题外话。”

　　苏昼指尖点了点试卷上卡住的几何大题，轻声解释：“我这边有几道题看不懂，教材和之前不一样，知识点没衔接上，想问问你可不可以帮我讲一下？求你了。”

　　教室里依旧安静，风轻轻吹动两人桌角的试卷，沙沙轻响。

　　林砚辞垂眸看向他指的那道题，目光扫过凌乱的草稿纸，瞬间看清了他思路卡顿的症结。

　　沉默两秒，他轻轻点头，声线清淡温稳：“可以。”

　　简单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

　　苏昼立刻把试卷轻轻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等待他的讲解。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

　　林砚辞放下手中的笔，指尖捏着苏昼的试卷，目光落在题干上。他讲题的方式和旁人截然不同，不疾不徐，条理极度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精准挑出最关键的突破口。

　　“这里缺一个辅助条件，本校老师上课补充过隐形定理，外版教材没有收录。”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恰到好处的音量，只够两人听见，不会打扰到周围的同学。清冷的声线落在耳边，意外的好听，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

　　说着，他拿起笔，在空白草稿纸上，轻轻勾勒出辅助线。

　　笔尖起落利落，寥寥数笔，就把复杂的图形梳理得通透清晰。他一步步拆解思路，从定理引用、逻辑推导到易错卡点，讲得面面俱到，逻辑缜密得无可挑剔。

　　苏昼认真听着，微微垂眸看着纸上的步骤，时不时轻轻点头。

　　他原本堵塞混乱的思路，在林砚辞简洁通透的讲解里，瞬间豁然开朗。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点，被他三言两语梳理得清清楚楚。

　　苏昼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年级第一的实力，果然名副其实。

　　少年看似清冷寡言，不爱与人往来，可耐心十足，讲题细致又认真，没有半点学霸的傲气，也没有丝毫敷衍敷衍。

　　一道大题讲完，林砚辞抬眼看向他：“听懂了吗？”

　　“你讲的也不怎么好，我还不如去找其他人问。”

　　“那你去啊。”

　　“……”

　　“算了，突然还是觉得你讲的好”

　　他原本以为这位全校第一是高冷孤傲、难以靠近的人，没想到内里却跟他一样。

　　“最后两道题，讲完就行"

　　“去找别人。”

　　“不不不，还是你讲得好”

　　在苏昼的软磨硬泡下，他的新同桌还是被迫给他讲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