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一话》十幺七

1、初秋初逢 相识

　　九月的初秋依旧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只是风里少了几分灼人的戾气，多了一点温柔的凉意。

　　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意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细碎的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把光斑摇得满地都是。高二教学楼安静伫立在校园深处，比起楼下喧闹的低年级班级，顶楼的重点尖子班，永远是整栋楼最沉寂的角落。

　　高二（1）班，全校公认的学霸集中营。
　　这里没有肆意的嬉笑打闹，没有课间的喧闹起哄，从早到晚萦绕的，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轻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动静。空气里仿佛都凝着紧绷的学习氛围，每个人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习题，步履匆匆，心思沉静，所有人都在为遥遥无期的未来埋头赶路。

　　林砚辞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他是整个年级公认的神话，常年霸占红榜第一的位置，断层领先，无人超越。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张线条清冷干净的侧脸。

　　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可这份暖意，丝毫没能融化他周身疏离淡漠的气场。

　　林砚辞素来寡言冷淡，性情孤僻，习惯了独来独往。

　　课间的十分钟，别人尚且会短暂放松，小声闲聊几句，唯有他，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刷题、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他没有结伴同行的朋友，没有人主动凑过来搭话，也从不会主动融入人群。

　　在热闹鲜活的少年时代里，他像是一轮高悬夜空的凉月，安静、耀眼，却始终疏离于人世间的烟火。

　　老师偏爱他的天赋，同学敬畏他的成绩，可无人真正靠近他的世界。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与他无关。

　　此刻数学课刚刚结束，黑板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复杂的公式层层罗列。班里大半同学都在对着难题皱眉思索，偶尔有细碎的讨论声低低响起。

　　林砚辞早已写完了全部步骤，指尖捏着黑色水笔，轻轻在空白草稿纸上随意勾画着辅助线。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情绪淡得近乎寡淡，外界所有细碎的动静、周遭所有人的焦虑与浮躁，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拿着厚厚的花名册，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抬手轻敲了两下讲台，压低声音开口：“同学们，安静一下。”

　　喧闹细碎的教室瞬间归于寂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抬起来，落在讲台之上。

　　“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转校生，是从省外重点高中转来的尖子生，底子很好，成绩优异，大家以后多互帮互助。”

　　班主任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门口的光影里，缓缓走进来一个少年。

　　苏昼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形利落挺拔，一身干净的校服穿得松弛又利落。不同于班里众人紧绷沉闷的状态，他身上带着独有的鲜活少年气，眉眼明亮，气质舒展，像是揉碎了初秋的暖阳，干净又通透。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全然陌生的环境。

　　可他没有丝毫局促与怯懦，步伐从容地走到讲台中央，微微抬眼，笑意温和坦荡。

　　“大家好，我叫苏昼。”

　　他的声音清亮温柔，不张扬、不怯懦，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动听，“从今天起转入高二（1）班，往后两年，麻烦各位多多指教。”

　　简短利落的自我介绍，大方又得体。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整齐轻柔的掌声，带着善意与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新来的转校生身上。

　　班主任低头扫了一眼仅剩的空位，抬手指向教室最后一排：“班里只剩最后一个空位了，你就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挨着林砚辞。”

　　“林砚辞是我们年级第一，平时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

　　苏昼顺着老师指引的方向望了过去。
　　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少年静静坐着，依旧垂着眼，没有抬头看热闹，也没有好奇打量新来的同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安静、淡漠，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距离感。
　　这是苏昼对林砚辞的第一眼印象：清冷、孤僻、难以接近。

　　在此之前，他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隔着人海与岁月，互不相识，素昧平生。
　　苏昼轻轻点头应下，轻声道了句谢谢，便拎着书包，踏着细碎的光斑，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

　　走到桌子旁边，“我能坐你旁边吗？”

　　一直沉浸在在自己世界里的林砚辞，终于缓缓抬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昼的眼底盛满温柔明亮的笑意，坦荡又纯粹，带着初遇陌生人的真诚与善意。而林砚辞的眼眸清浅冷淡，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

　　“嗯…"

　　苏昼坐到座位上，率先弯起眉眼，侧过头，放轻声音，友好地伸出手：“同桌你好，我是苏昼，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林砚辞没有回答。

　　苏昼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坦然收回手，便低头认真整理起自己的书本与习题册。

　　新的学校、新的课程体系、新的学习节奏，和他从前的学习模式截然不同。课本版本不同，重难点划分不同，连老师的讲课思路都天差地别。仅仅一节课的时间，就让初来乍到的苏昼有些无从适应。

　　桌面上摊开的数学习题，密密麻麻的题型陌生又晦涩，很多知识点他从未接触过。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依旧安静。

　　周围的同学都低头埋头刷题，无人闲谈，无人放松，每个人都奔赴在自己的求学路上，步履匆匆。

　　苏昼侧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同桌。

　　林砚辞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安静地整理着错题本，字迹工整清秀，卷面干净整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从容，不急不躁，仿佛所有难题于他而言，都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看我干嘛？”

　　“你又不是明星，怎么不能看了？”

　　“……”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刚才还那么阳光，阳光过头了……

　　许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直白，林砚辞终于抬了眼，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没有愠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下，声压压得很低，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看错题本？”

　　苏昼被他看得微微一滞，玩笑的气焰莫名消下去半截，轻咳了一声，顺势把目光落向摊开的本子，嘴上还不肯认输：“看看年级第一的错题，学习学习不行吗。”

　　林砚辞沉默两秒，将本子往课桌中间轻轻推了寸许，算是默许。金黄的阳光从玻璃窗淌进来，落在纸页工整的字迹上。

　　喧闹不属于这个尖子班的课间，可独属于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悄悄在十分钟的缝隙里，悄悄滋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