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录》百余生99

9、番外

　　沈烬是在项目启动会上见到陆余的。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沈烬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投标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被遮瑕膏盖住，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疲惫。
　　他翻开第一份标书，目光在"余烬设计"四个字上顿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余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妆容很淡，嘴唇涂着裸色的唇膏，却遮不住眼底的憔悴。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图纸，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沈总，各位好，我是余烬设计的陆余。"她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全场，在沈烬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下面由我汇报我们的设计方案。"
　　沈烬没有抬头。
　　他盯着面前的标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把那里揉出了一道道褶皱。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药物在血管里流淌，试图抚平那些躁动的情绪，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她怎么敢来？
　　她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陆余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她打开投影仪，光束在幕布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的设计方案很惊艳——以"烬"为主题，用燃烧后的余温作为整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理念，大量运用暖色调的金属、做旧的木材和琥珀色的玻璃，营造一种"毁灭后的重生"的氛围。
　　"……我们相信，商业空间不仅仅是交易的场所，更是情感的容器。'烬'不是结束，是沉淀。是燃烧过后，最纯粹的温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烬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陆小姐的设计理念很感人。但我想问，一个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的人，怎么有资格设计别人的情感容器？"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在沈烬和陆余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探究和尴尬。
　　陆余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像站在舞台的中央。她的脸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沈烬，看着那双她曾经无数次描绘过的眼睛，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痛苦。
　　"沈总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确实没有处理好。所以我用了五年时间，每一天都在反思，都在改正。这个设计，就是我的答案。"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沈烬的眼睛里："也是我给那个人的，迟到的答案。"
　　沈烬的手指攥紧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散会。"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在逃。

　　?
　　项目还是给了余烬设计。
　　不是沈烬的意思，是沈灼拍板的。沈灼在董事会上说，陆余的方案是唯一一个让他"感觉到温度"的。其他董事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这位沈氏集团实际的掌舵人。
　　陆余开始频繁出入沈氏集团。
　　每周两次的项目汇报，她雷打不动。她会在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沈烬的办公室门口，抱着图纸和咖啡，像一尊门神。沈烬不理她，她就坐在会客区里等，一等就是一整天。
　　沈烬不让她进办公室，她就在走廊里画草图。画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睡觉。她的睡相很不好，会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沈烬的助理看不下去，想给她盖条毯子，被沈烬冷着脸制止了。
　　"不用管她。"
　　但沈烬自己管了。
　　深夜十一点，他加班结束，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陆余蜷缩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图纸散落一地，咖啡杯翻倒，褐色的液体在茶几上洇开一片污渍。
　　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得像两把刀，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着什么梦话。
　　沈烬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的梧桐树下，她也是这样蜷缩着睡觉。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就在睡梦中抓住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攥着浮木。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触碰她的脸颊，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但他最终没有。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
　　顾念是在一个月后知道这件事的。
　　他冲进沈烬的办公室，脸色铁青，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哥，你为什么要让陆余负责这个项目？你知不知道她……"
　　"知道什么？"沈烬从文件里抬起头，眼神淡漠，"知道她当年和你接吻？"
　　顾念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沈烬打断。
　　"顾念，"沈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管你们当年是什么关系。现在她是项目的合作方，仅此而已。你如果有意见，去找爸说。"
　　顾念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看着沈烬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如今却只剩灰烬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嫉妒，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哥，"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哀求，"你忘了她吧。她配不上你。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以前一样。"
　　沈烬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温度："以前？顾念，以前你替代我活了十五年。现在我要做回我自己，不需要任何人陪。"
　　顾念的脸色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门被重重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沈烬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纸页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